第五十三章 唐峰装傻，反撩圣女

第二天清晨，扬州城的天色比往日沉些，云层压得低低的，把日头挡在了后面。漕河上的雾气到了巳时还没散尽，白蒙蒙地贴着水面往两岸漫，河边的柳树在雾里只露出半截树干，枝条隐在上头的白汽里，看不见梢。唐峰从永安坊分号出来的时候，街上行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跟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天色。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里系着根素绦，袖口扎得利索，身后跟着两个永安坊的伙计，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精瘦灵活，都是李末音昨夜从分号里挑出来的。

三个人沿着漕河往东走，过了拱桥，桥头的石狮子这回两只耳朵都断了，蹲在那里光秃秃的。桥下有个老汉在收夜里的渔网，网眼上挂着几片水草和一条小银鱼，鱼尾在网里弹了两下，鳞片映着天光闪了一闪。

唐峰走得不快，目光在街面上扫着。五和调味的铺子在东街中段，门口两盆粉白的花今天开得更盛了，花瓣上凝着雾水，花蕊里积着细密的水珠。铺子刚开门，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小二正拿掸子扫门槛上的灰，扫了两下直起腰，看见唐峰一行三人走过来，掸子停在半空。

“这位爷，您来得早。”小二脸上堆起笑，目光在唐峰身后的两个伙计身上停了一息，又转回唐峰脸上。“还是看调味品？”

唐峰没有立刻答话，偏头对身后那个精瘦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拉着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往街对面去了，一个守在巷口，一个靠在柳树底下，把铺子两头的路都看住了。小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掸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灰扑簌簌落下来。

“五和的东家今天在不在店里？”唐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去。

“东家他……他今日不在。”小二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往下落了半分，手里的掸子攥得紧了些。

“那我进去看看货。”

唐峰抬脚迈过门槛，铺子里比外头暗些，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包装精细的调味品，纸包上印着“五和”两个字，朱红的，笔画粗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记账的先生，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铜边眼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两息，又低下去继续拨珠子，拨得比方才快了些。唐峰走到架子前面，随手拿起一包开封的调味品凑到鼻尖，气味跟永安坊的第一代几乎一样，但多了一层极淡的焦糊底子，是炒制火候过了留下的。他把纸包搁回去，又拿起旁边一包，闻了闻，同样的问题。

“小二，你们这调味品，炒料的时候火候过了。”唐峰偏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雾大。

小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掸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捡，再直起身来的时候，铺子后面的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身量中等，穿一件铁灰色的直裰，腰上系着宽幅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把短刀。国字脸，颧骨高，眉毛浓而短，眉心有一道竖纹，像常年皱着眉头攒出来的。他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目光从唐峰脸上扫到门口那两个伙计身上，又收回来。

“唐东家，稀客。”声音沉，尾音往下压，像砸在地上的铁块。“我姓赵，五和的东家。唐东家今天来，是买货还是找事？”

唐峰转过身，靠在货架边沿上，架子上的纸包被他碰得晃了一下。他打量着这个赵东家，对方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粗大，虎口和指尖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腰上那把短刀鞘面磨得发亮，不是摆设。

“赵东家爽快，那我也直说。五和的方子是从永安坊流出去的，这事你心里清楚。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炒料的火候，二是告诉你一声，永安坊第二代已经出来了，头三个月只供扬州商会。你手里那个旧方子，撑不了太久。”

赵东家的眉心那道竖纹挤得更深了，手指在柜台上收拢，指节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立刻接话，偏过头看了记账先生一眼。记账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了，镜片后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唐东家凭什么说我的方子是从永安坊流出去的？”赵东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唐峰三步远的地方，腰上那把短刀在暗处泛着一层冷光。“五和的方子是我自己熬出来的，唐东家要告，拿证据去衙门。没证据，就别在这里空口白牙。”

唐峰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空瓷瓶，搁在柜台上，瓶底在台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响。“第一代方子里有一味炒麦芽，炒过了会有焦糊底。你铺子里所有的货都有这个底子，说明你拿到的方子连炒制火候都没写全。永安坊的方子，配方和火候分两张纸，你只拿到了配方那张。”

赵东家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只空瓷瓶看了几息，目光从瓶身移到唐峰脸上，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蓄着一潭深水。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指腹在刀柄的缠布上蹭了一下。

“唐东家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我是来谈生意的。旧方子你继续用，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仿第二代，趁早收了心思。火候那张纸在我手里，你仿不出来。”唐峰把瓷瓶收回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重新放回袖袋。

赵东家握刀的手松开了，手指从刀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偏过头看了记账先生一眼，先生微微摇了摇头。赵东家转回来，看着唐峰，眉心那道竖纹慢慢平了些。

“唐东家，明人不说暗话。有人出钱让我仿你的方子，给我配方和炒制法子。你方才说的没错，炒制那张纸我确实没拿到，那人只给了我配方，说火候靠我自己试。我试了十几回，确实弄不出跟你一样的味道。”赵东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搁在柜台上。“这配方是那人给我的，我今日还给你。五和明天摘招牌。”

唐峰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他盯着赵东家的脸，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认输，倒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想好的事。眉心那道竖纹虽然平了些，但眼底的沉意没有散。唐峰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写着十几味调料和配比，跟他第一代方子一模一样，连其中一味他用错了又改回来的剂量都写在上面。知道这个细节的人，只能是当初经手过方子的人。

“赵东家，给你方子的人姓什么？”

赵东家摇头。“不知道。一个年轻后生，说话带杭州口音，每次来都穿月白袍子。”

唐峰把纸折好收进袖袋。月白袍子，杭州口音。白明堂昨天在商会上穿的就是月白袍子。他心里有了数，面上没有露，朝赵东家点了点头。“多谢赵东家。五和摘不摘招牌，你自己拿主意。这张配方我收回，往后扬州城的调味品生意，各做各的。”

赵东家没有送他。唐峰走出铺子的时候，小二正蹲在门槛外面捡方才掉落的掸子，头埋得低低的。街对面的两个伙计跟上来，一左一右走在唐峰两侧。唐峰往巷口看了一眼，歪脖子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深青色的裙摆从树干后面露出来一角。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对两个伙计说了一声“你们先回分号”，独自往柳树那边走过去。

香香靠在树干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捏着一片柳叶来回捻着。她今天穿回了平日那件水红色的衫子，外面罩了一件浅青的半臂，发髻梳得齐齐整整，簪了一朵细绢花。看见唐峰走过来，她把柳叶丢在地上，脚尖轻轻碾了碾。

“唐公子好威风。一个人进五和，赵铁刀居然没拔刀。”

“你知道他叫赵铁刀？”

“扬州城开铺子的，谁身上带刀，谁不带，我都清楚。”香香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他。“他方才给你的那张纸，是配方？”

“你知道他给我纸了？”

香香嘴角弯了一下，很短。“我站在对面看了半天。赵铁刀从柜台下面摸纸的动作，我认得。他这人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柜台下面那只暗屉里，伸手进去的时候右肩会往下一沉。”

唐峰在她面前站定。巷子窄，两个人隔着不到两臂的距离，头顶的柳枝垂下来，有几根梢子搭在香香的肩头。她抬手把柳枝拨开，手指碰到肩头的衣料，轻轻掸了掸。

“香香姑娘昨夜提醒我别来，今天又站在对面看。你到底想让我来，还是不想让我来？”

香香偏过头去看巷子深处。巷子那头连着另一条街，街面上传来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热气从拐角处漫过来，混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绒毛，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格外分明。唐峰往前凑了半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鞋尖。

“香香姑娘，你到底是敌是友？”

香香转回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的睫毛扇动时能扫到空气里唐峰呼出的热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你猜。”

“我猜你是友。”

“为什么？”

“因为你提醒我了。昨晚提醒，今天还站在这儿看赵铁刀有没有拔刀。”

香香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她偏过脸去，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嘴角那点弧度收拢了。

“别自作多情。”

唐峰往前跟了半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间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的皮肤温热而细腻，脉搏在他指尖下面跳了两下，快了一拍。香香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没有立刻抽回去。

“那下次别提醒。”唐峰的声音压低了，尾音收得干脆。

香香偏回头来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再抿一下。巷子里安静极了，馄饨摊的吆喝声在拐角处响着，柳枝从头顶垂下来，在他们之间划出几道细长的影。香香的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手腕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挣，力道很轻，像是试试他握得紧不紧。

“唐公子，你这个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散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唐峰松开了手。他的指尖从她腕间滑下来的时候，勾到了她袖口的花边，扯了一下又弹回去。香香的手垂回身侧，手指在裙摆上捏了捏，把那点褶皱抚平。

“配方的事，你自己小心。”香香往巷口走了两步，偏过半张脸，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那个穿月白袍子的，背后不止一个人。”

话音落下，她转出巷口，汇进街面上的人流里。水红色的衫子在人群里晃了两晃，被一个挑担子的挡住了，再露出来的时候已经在街对面了，又晃了两晃，消失在布庄的幌子后面。

唐峰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香香手腕的触感，温热细腻，脉搏的跳动好像隔着皮肤还在指尖底下响着。他把手收拢成拳又松开，袖袋里那张配方纸的边角硌着手背。巷口的馄饨摊还在吆喝，柳枝从头顶垂下来，有一根梢子搭在他肩上，他把柳枝拨开，走出巷子。

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多了，日头从云层后面挣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淡薄的光影。唐峰往永安坊分号的方向走，经过五和铺子门口的时候，小二正扛着门板往门框上装，赵铁刀站在铺子里面，背对着街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肩膀微微塌着。唐峰没有停步，从铺子门前走过去，鞋底踩过地上那两盆粉白的花投下的影子，花瓣上的雾水已经蒸干了，边缘有一点点卷。

他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门板合拢的闷响，连成了一串。五和的招牌还挂在门楣上，朱红的“五和”两个字在日头底下亮着，光从笔画凹槽里漫出来，把那个“和”字的口字旁照得格外清楚。唐峰偏了偏头，把袖袋里那张配方纸摸出来，对着光照了照，纸背透出工整的墨迹。他折好收回去，继续往前走，永安坊分号的青瓦檐角从前面街口的树荫后面露出来，檐下挂着的那串铜铃被日头照得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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