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李司夜谈，皇子孤独

扬州城北的客栈叫四方来，门脸不大，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口歪着一棵老榆树，树皮皴裂，枝桠伸到巷子对面，把月光切得零零碎碎的。客栈的二楼有一间临水的雅间，窗子朝着漕河的一条支流，河不宽，水也浅，白日的船早收了帆，岸边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细流推着慢慢转圈。雅间里点着一盏罩灯，灯罩是素白绢面，光从绢缝里透出来，匀匀地铺在桌面上和两个人的脸上。桌上摆着一壶黄酒，两碟小菜，一碟盐煮花生，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齐整。

李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月白直裰的领口松了一颗盘扣，露出的脖颈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他手里转着一只青瓷酒杯，杯底在指缝间翻来翻去，转得慢，酒液在杯壁内侧留下一圈一圈的痕。唐峰坐在对面，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朝着桌底，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搁在桌沿上。两个人之间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花生剥了一桌壳，酱牛肉只剩碟底几片。

“唐兄，”李司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你猜了这么些天，到底猜没猜到我是谁？”

唐峰从碟底拈起一片酱牛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拿拇指抹了抹嘴角。他偏头看着李司，灯光把那人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鼻梁的弧度比方才在画舫上的时候更清楚些，眉骨投下一小片影，眼窝里藏着灯火的余光。

“猜到了。”

“什么时候猜到的？”

“宫宴那天。你站在金銮殿侧门外面，穿的是便装，可腰上那块螭龙佩跟皇帝龙案上搁的那块是同一块料子。同一个坑里出来的玉，成色和纹路瞒不了人。”

李司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块螭龙佩，伸手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玉佩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碧光，螭龙的鳞片雕得细密，一根一根数得清。他拿指腹在玉佩上摩了两下，偏过头来看着唐峰，嘴角弯着，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层。

“那你还敢跟我喝酒？”

“朋友不分身份。”

李司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玉佩重新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漕河支流上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汩汩的，不急不慢。楼下巷子里有个醉汉在哼小曲，哼了两句就停了，脚步声拖拖拉拉地远了。李司把玉佩搁回腰间，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尽，杯底朝上搁在桌上。

“唐兄，我羡慕你。”

唐峰偏过头来看他。李司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窄的河面上，水面映着对岸人家窗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火，黄黄的一小条，被水波揉得碎碎的。他的下颌线绷着，嘴角那点惯常的弯度收了回去，喉结上下动了一动。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自由。”李司把空酒杯拿起来又放下，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杯底在木板上画出一个圆。“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在商会里跟人拍桌子，可以在画舫上跟人斗诗，可以在跳板上凑到姑娘耳边说话。你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可你还是想去哪就去哪。”

他顿了一下，偏回头来看着唐峰，眼底映着灯罩透出来的白光，亮得有些过分。“我不行。我出一次京，要跟父皇请旨，要带护卫，要住指定的行馆，要换便装才敢在街上走。我走进任何一间铺子，掌柜的都会跪下来。我路过任何一条街，卖菜的都会让到路边。我活了二十三年，没有一天是真正自由的。”

唐峰没有接话。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李司方才这段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底下的暗流却没有声响。这个人平日里的样子太松快了，折扇摇着，嘴角弯着，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可此刻坐在灯底下，肩线塌下去一小截，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跟画舫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司像是两个人。

“李兄想做什么？”唐峰问。

李司愣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唐峰，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扇推开了半扇的窗，窗外是黑的，看不太清外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他顿了一顿，“小时候想骑马，父皇说皇子不能骑马，容易摔着。大一点想学剑，太子说皇子不用学剑，有侍卫。再大一点想出宫走走，母后说外面危险，等成了亲再说。成了亲想开一间铺子，做点小生意，父皇说皇子不许经商，丢天家的脸。”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伸手去够酒壶，晃了晃，空的。他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搁回桌上。唐峰从自己椅子旁边摸出一只没开封的坛子，拔开泥封，给他倒了半杯。黄酒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漫开，温热的水汽扑在灯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李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唐兄，你那首盐诗，我抄了一份搁在书房里。每天下朝回来，坐在书案前面看一遍。‘莫笑商人贱，人间要油盐。’这十个字，比我这些年读过的所有奏折都有意思。”

“李兄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写几首。”

李司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尾音散在酒气里。“你写，我收着。等我将来万一真坐上了那把椅子，我就让人把你写的诗刻成碑，立在御膳房门口。”

唐峰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李司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可他说“那把椅子”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压，嘴角的弯度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唐峰把酒杯搁下，偏过头去看窗外。河面上那线灯火已经被夜风推远了，只剩水面上一片暗沉沉的灰，对岸人家的窗子都熄了灯，屋脊的轮廓在夜空底下连成一道起伏的剪影。

“李兄，”唐峰道，“那把椅子，你想坐吗？”

李司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杯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杯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灯罩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桌面上跟着动了动，拉长又缩短。

“想。”李司把杯子搁下，偏过头来正对着唐峰，目光里的东西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夜色一样沉。“可我不想踩着人上去。太子那边的人，罗达彩，白明堂，还有京里那些站队的，都在等我犯错。我犯一次错，就有人要掉脑袋。掉脑袋的人多了，那把椅子坐上去也硌得慌。”

唐峰看着他的脸。灯罩透出来的白光落在李司的额头上和鼻梁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比白日里深了一层。这个人平日里在画舫上摇扇子、在酒桌上说笑话，原来心里一直揣着这些事。唐峰想起前世自己在调味厂当经理的时候，上头有董事长压着，下头有车间主任盯着，中间还有几个副经理明争暗斗，他每天回家瘫在沙发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可那只是上班。李司的上班，是整个人生。

“李兄，我帮你。”

李司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弯得比方才深，眼底的光从沉暗里透出来，像水底翻上来的一粒石子。“你一个商人，怎么帮我？”

“商人不一定只能卖货。我在扬州认识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商会、漕运、码头、茶楼、酒肆，哪一条巷子里有谁在做什么生意，我都清楚。太子党的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要给我时间，我能给你理出一条线。”

李司把酒杯端起来，朝唐峰举了举，杯底在灯下泛着一层暖黄的光。“唐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扬州吗？”

“来找我。”

“对，来找你。可我来之前，没想好要跟你说什么。我在京里听说了你的事，小山子，苏秦，还有杭州行馆那场夜宴。一个商人，能让太子党吃瘪，能让扬州商会低头，还写了一首让满朝文武都记住的诗。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李司把酒杯搁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今天看了，比我想的好。”

唐峰从桌上拿起那只空酒壶，搁到旁边的条凳上，把坛子里剩的酒底倒进李司的杯子里，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李司举了举。“李兄，朋友之间不说谢。”

李司把杯子端起来，跟唐峰的杯子碰了一下，瓷碰瓷，叮的一声，清清脆脆的。两个人仰头把酒喝了，杯子搁回桌上，一左一右，并排着。李司把腰间的螭龙佩解下来，搁在两只杯子中间，玉佩在灯下泛着一层润润的碧光，螭龙的鳞片一根一根映得分明。唐峰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空瓷瓶，搁在玉佩旁边，瓶壁上干了的酱痕粗粗的，瓶口朝着灯罩，灯芯的光从瓶口透进去，在瓶底映出一个小小的亮斑。

“唐兄，这只瓶子你揣了多久了？”

“从杭州行馆那晚开始。”

李司低头看着那只空瓷瓶，看了几息，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瓶壁上那层酱痕在灯下泛着暗沉的褐，瓶底蹭着一小撮干了的粉末，是他认不出来的香料碎。他把瓶子搁回去，偏过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稳稳的，眼底的光比方才沉了些，也定了些。

“唐兄，等我回了京，你写给我的信，信封上不要写抬头，只写‘扬州唐寄’四个字。驿站的邮差认得我的笔迹，会送到我手里。”

唐峰点了点头。窗外漕河支流上的水声一直没断，汩汩的，不急不慢地淌着。巷子那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慢慢听不见了。李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田地里稻草烧过的焦香。他扶着窗框，偏过头来看唐峰，灯光只照到他半边侧脸和一只搭在窗框上的手。

“唐兄，我明日回京。白明堂那边，我留了人盯着。白若棠来扬州，你自己掂量。”他把窗扇拉回来，合拢，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螭龙佩重新系回腰间，系好了，偏过头来看着唐峰。“我走之前，还有一句话。”

“李兄说。”

“太子那边的人，最近在查你舅公唐阳的旧案。他们想从唐阳身上翻出东西来，把你连根拔掉。你最近做什么事都小心些，尤其是跟白家的人来往。”

唐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望，灯罩里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李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半张脸来看唐峰，嘴角弯着，眼底那点笑意从灯下透过来，温温的。

“唐兄，下次见面，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肆。那里的黄酒比扬州这坛强十倍。”

“李兄说的，我记下了。”

李司推开门走了。木阶在他脚下响了一串闷闷的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到了楼下，穿过大堂，出了门，远了。唐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并排着搁在灯下，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他伸手把那只空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瓶底蹭着掌心，粗粝的触感像一粒沙子卡在指缝里。窗外漕河支流的水声还在响，对岸人家的屋脊在夜空里连成一片黑沉沉的剪影。他把瓷瓶收回袖袋，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灯罩里的火苗吹得偏了偏。巷子里的梆子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河水汩汩地淌着，和远处不知谁家屋檐底下挂着的风灯，在夜色里亮着孤零零的一小团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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