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夜宴将开，杀机四伏

扬州城的暮色从漕河尽头一寸一寸漫上来，先是西边的云脚染了一层暗红，接着河面上的波光暗下去，两岸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四方来客栈二楼那间临水的雅间被李司包了下来，窗扇外面挂了四盏琉璃灯，灯光从窗口漫出去，在窄窄的河面上铺了一长条暖黄。楼下巷子里停了四辆马车，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闲聊，车辕上的铜灯晃悠悠地亮着。客栈的大堂摆了四张方桌，桌上铺了红布，碗碟杯箸摆得整整齐齐，一壶好的酒蹲在炭炉上，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唐峰到得早。他换了件茶褐色的直裰，料子是昨日下午从布庄新裁的，袖口用同色线密密纳了一道边，看起来比平日周正些，但鞋还是那双旧鞋，鞋尖上沾着一道洗不净的酱痕。他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李末音，李末音今天穿了件月白直裰，折扇别在腰间，扇面上那几枝墨竹被灯影映得格外清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雅间，李司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正偏头看着窗外的河面。

“唐兄，末音兄，坐。”李司把青瓷盏搁下，朝两人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件银灰色的暗纹袍子，腰间的螭龙佩换成了块素面的白玉，看起来像是刻意压了压身份，可眉宇间那股养尊处优的劲儿藏不住，坐在那里腰背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连倒茶的手势都比常人稳当些。

唐峰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李末音在他旁边坐了。雅间里还空着两把椅子，李司说还约了两个人。话刚说完，木阶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酱色绸袍，面皮白净，蓄着短须，手里盘着一串蜜蜡珠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一件靛蓝直裰，腰间挂着商号的木牌，上面刻着“盐运”两个字。李司站起来引荐，酱色袍子的姓吴，扬州盐运使司的，靛蓝直裰的姓陈，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陈家的二公子。

唐峰跟两人拱手见了礼。吴盐运使坐在李司左手边，陈二公子坐在右手边。五个人围着方桌坐定了，李司朝楼下喊了一声上菜，木阶上传来伙计端盘子的脚步声，七八样菜肴一溜排开，冷盘热炒，鸡鸭鱼肉，摆了大半张桌子。酒壶从炭炉上取下来，给每人面前的白瓷杯斟满了，黄酒的香气在几个人之间漫开，混着菜的热气，把雅间填得暖融融的。

唐峰端着杯子没有急着喝，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吴盐运使在跟李司说盐引的事，陈二公子低头吃菜，李末音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气氛松松散散的。可唐峰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偏头看了看窗户，窗扇关着，琉璃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影。窗外的河面上有船经过，橹声咿咿呀呀的，从窗口下面滑过去，又远了。

木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的步子比方才轻，鞋底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唐峰偏头看向门口，一个穿水红衫子的人从门框外面转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上搁着一壶酒和几只白瓷杯。香香。她的发髻梳得齐整，别了一朵细绢花和一根素银簪，脸上薄薄一层脂粉，衬得眉眼比平日少了几分媚，多了几分素净。她把漆盘搁在方桌旁边的小几上，拿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添了酒，添到唐峰面前的时候，壶嘴对着杯口停了一息，酒液没有立刻倒下去。

唐峰偏过头来看她。香香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嘴角弯着，弧度跟平日一样，挑不出毛病。可她握壶的手，指节泛着白，壶嘴上凝着一滴酒，欲坠不坠地悬着。

“香香姑娘也在？”唐峰道。

“来伺候各位。”香香把壶嘴偏了偏，酒液注进杯子里，刚好八分满，不多不少。她收回壶，退到小几旁边站定了，两只手叠在身前，跟寻常酒楼伺候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唐峰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偏头看着香香。“那伺候我。”

香香的眼睫抬了抬，很快又垂下去。她走到唐峰身侧，拿起酒壶给他面前的杯子又添了一分，壶嘴几乎贴着杯沿，酒液从壶口淌出来，细细的一线，注满了杯子，表面张力撑起一个圆润的凸面，微微颤着。唐峰伸手去端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香香的手在壶柄上收紧了一下，指腹在铜壶的提梁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唐公子慢用。”香香退回去，站在小几旁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盘菜上，没有再看唐峰。

李司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吴盐运使和陈二公子跟着端杯，唐峰和李末音也端了。五只杯子碰在一处，瓷碰瓷的响声清脆，在雅间里回荡了一下。唐峰端着杯子凑到唇边，酒气冲进鼻腔，黄酒的醇厚里混着一丝他辨不太清的味道，极淡，藏在酒香底下，像一根埋在米里的针。他把杯子从唇边移开，搁在桌面上，没有喝。

李末音看了他一眼，也把杯子搁下了。李司喝了一口，吴盐运使和陈二公子都喝了。唐峰偏头去看香香，香香的目光正从李司的杯子上收回来，跟他撞在一处。她的瞳孔缩了一瞬，随即转开去看窗外，手从小几上拿起来，搁在身侧，指尖在裙面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李兄，”唐峰道，“这酒味道不对。”

李司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来看他。吴盐运使和陈二公子也停了杯，目光在唐峰和李司之间转来转去。香香站在小几旁边，两只手重新叠回身前，指尖在袖口里收拢了，肩膀绷得比方才紧了一层。

“什么不对？”李司把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闻了闻，把杯子搁回桌上，偏头看向门口。楼下传来伙计上楼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木阶上有人跑动的响动。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从门框外面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楼下，嗓子里挤出半句话。

“下面那桌……有人倒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息。李司站起来走到门口，唐峰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半截楼梯，就看见大堂里那张铺红布的方桌旁边，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客人歪倒在椅子上，嘴角挂着白沫，手里的酒杯滚在桌面上，酒液顺着桌布淌下来，滴在地面上。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有人掐他人中，有人拿袖子擦他嘴角，乱成一团。跑堂的伙计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手里还端着一盘没来得及搁下的菜。

唐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倒下的客人他不认识，但桌上那壶酒跟雅间里的是同一把壶里倒出来的，壶身上还留着方才伙计端酒上楼时手上沾的油渍。他蹲下来，拿手指在桌面上那滩酒液里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酒气底下那层味道在这里浓了些，他辨出来了，是雷公藤的根粉，泡在酒里发苦，但混在黄酒里只多了一层涩尾，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李兄，”唐峰站起来，偏头看着李司，“有人在你酒里下毒。这壶是楼下先开的，送错了桌。”

李司的脸色沉下来。他偏过头去看楼梯口，香香正从楼上走下来，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木阶上一下一下的。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楼梯口没有动，目光落在大堂里那个倒下的客人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香香姑娘，”唐峰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方才在小几上添酒的时候，壶里就有东西了。”

香香抬起眼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她按下去。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唐公子这话，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唐峰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楼梯口和香香之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他偏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壶里的毒是雷公藤，发作起来先吐白沫后抽搐，半个时辰之内不救，人就没了。你方才添酒的时候手在抖，我看见了。”

香香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她的眼睫垂下去，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楼上李司和李末音已经下来了，吴盐运使和陈二公子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李司走到唐峰旁边，偏头看了香香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倒下的客人，眉头拧着。

“唐兄，怎么办？”

唐峰蹲下去，把那个倒下的客人从椅子上扶正，让他靠稳了，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嘴掰开，手指伸进去压住舌根。客人干呕了两声，胃里的东西翻上来一半，混着酒液和菜渣，淌了一地。唐峰偏头朝跑堂的喊了一声，让他去后院找甘草和绿豆，又让吴盐运使去请大夫。吴盐运使应了一声，提着袍角往外跑。陈二公子站在旁边，手里的蜜蜡珠子攥得咔咔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唐峰把客人放平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偏头看着香香。香香还站在楼梯口，水红衫子被大堂的灯火映得亮了一层，可她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掩不住底下的白。她的目光从地上那个客人身上收回来，跟唐峰的目光撞在一处，停了两息，又转开了。

“李兄，”唐峰道，“今晚这顿饭，换个地方吃吧。”

李司点了点头，朝吴盐运使和陈二公子拱了拱手，两个人会意，匆匆告辞走了。李末音从旁边走过来，折扇在掌心里合紧了，偏头看着唐峰，眼底的光沉沉的。楼上雅间里那壶酒还搁在小几上，壶嘴凝着的那滴酒已经干了，在铜面上留了一小圈暗色的痕。唐峰抬脚往楼梯上走，经过香香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香香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两只手叠在身前，指节泛着白，水红衫子的袖口有一处被她自己攥出来的褶皱，叠了几叠，还没有松开。

“香香姑娘，”唐峰道，“今晚你也换个地方歇吧。”

香香抬起眼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偏过脸去看门外。巷子里的马车灯还亮着，光从门口漫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块暖黄。唐峰上了楼梯，木阶在他脚下闷闷地响着。楼上雅间里，李司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偏着头看河面上过往的船灯。李末音站在桌边，把那只下了毒的杯子拿起来，凑到灯下看，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浅褐色的痕，像茶渍，又不像。他把杯子搁回桌上，偏头看着唐峰，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唐兄，今晚这事，是冲李兄来的。”

唐峰走到桌边，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搁到条凳上跟酒壶并排放着，离桌面远远的。窗外河面上的橹声近了又远，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灯罩里的火苗吹得偏了偏。他偏头看了看门口，香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楼梯口空荡荡的，只剩那盏琉璃灯在墙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影，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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