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狱中题壁，一勺调开千户味

扬州府衙后面的牢房，下午比上午亮了些。铁窗外面那一角天，从灰蓝转成灰白。日头大概移到西边了。光线从铁窗缝里斜进来，打在对面墙上，把霉斑照出一圈一圈浅褐色的纹路。牢房里潮气重。墙根处有几道水痕从砖缝里渗出来，蜿蜒着往下淌，在墙角聚成一小摊湿印。唐峰靠墙角坐着，背脊抵砖壁。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间捏着那块阿贵从城外坡上捡回来的圆石头。石头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石面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贴着指腹上那条横纹蹭来蹭去。

他在想李司。香香给的那只小瓷瓶揣在贴身衣袋里，瓶身光滑，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也能觉出瓷面的凉。李司中了雷公藤的毒。陈二公子说人在行馆养病不能见客。这话听在耳朵里，落在心里就是一层意思，有人把李司扣住了。扣住李司的人跟下毒的人是一伙的。跟陈二公子和白明堂脱不了干系。解药得送进去。可牢门锁着。他在墙里面。李司在墙外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的步子比阿贵来的时候沉稳些。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节奏匀净。鞋底是厚实的布底，落地有闷闷的响。唐峰偏过头去看铁栅门。走廊的光线里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根素绦，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李末音走到铁栅门前面停住了。偏头看了牢头一眼。牢头靠在墙上打盹，钥匙串垂在腰间，没有要醒的意思。李末音把食盒搁在门槛上，蹲下来。手指扶着铁栅门的边沿，从两根铁条之间看着里面的唐峰。

“唐兄，饭我给你带来了。分号后厨做的。你娘让阿贵捎了信，说你爱吃红烧鲫鱼。”

唐峰从墙角直起身来，走到铁栅门前面，隔着铁条看李末音。李末音的脸色比昨天在分号堂屋里的时候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折扇没有别在腰间，大概进牢房的时候被牢头收走了。他的领口有一颗盘扣松了，露出一小截里衣的边。手指扶着铁条的指节上蹭了一小块灰。是路上沾的。

“李兄，药呢？”

李末音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甘草解药的瓷瓶，从铁条的缝隙里递进来。唐峰接过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瓷瓶上贴着红纸签，纸签的边角有些卷，大概是李末音揣了一路。他把瓷瓶跟香香给的那只搁在一处。两只瓶贴着胸口，一凉一温。

“九皇子那边，你打听到什么了？”

李末音的手指在铁条上收拢了又松开。偏头看了看走廊里打盹的牢头，压低了嗓子。“行馆外面有人守着。陈二公子的人。吴盐运使昨天夜里被叫去问话，到现在没回来。我让分号伙计去行馆门口打听。伙计回来说九皇子从昨夜进去就没出来过。行馆后厨的采买都换成了陈家的伙计。”

唐峰握着瓷瓶的手指收紧了些。陈二公子把李司扣在行馆里。外面守着人。里面换了自己人。这是要把人攥在手心里。李司中的毒不算重，雷公藤的份量下得浅。可要是拖得久了，毒进了五脏，再解就难了。

“李兄，食盒底下有没有夹层？”

李末音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你猜到了。”

他把食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碗红烧鲫鱼，一碟清炒豆芽，一碗白米饭，米饭上卧着一只荷包蛋。他把米饭端出来。食盒的底板上有一道细缝。拿指甲抠住边角一掀，底板翘起来。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夹板。夹板下面躺着几样东西。一截线香，一根火折子，还有一只拇指大的竹管。管口用蜡封着。李末音把竹管递进来。唐峰接过去搁在掌心里。竹管轻。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沙沙地响。

“线香和火折子是给你用的。竹管里是九皇子行馆的地图。吴盐运使今早托人送出来的。标了后厨和九皇子住的偏院的位置。吴盐运使说，行馆后厨有一扇偏门，平日走送菜的，夜里不上锁。”

唐峰把竹管里的地图抽出来，展开。地图画在一方巴掌大的细绢上。墨线勾着行馆的轮廓。偏院在东南角。后厨在西北角。两者之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两进院子。偏门的位子标在西北角的外墙上，画了个小圈。他把细绢折好塞进衣袋里，跟两只瓷瓶搁在一处。竹管递回给李末音。李末音接过去重新塞进夹板底下，把食盒合上。

“唐兄，今晚动手？”

“今晚。拖一天，李兄就多一天危险。雷公藤的毒虽然下得浅，可陈二公子那边要是再加一份，九皇子撑不过后天。”

李末音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梁上收拢了又松开。偏头看了看走廊那头。牢头翻了个身，钥匙串响了一串，又沉沉睡去。李末音转回来看着唐峰，嘴唇抿了抿。

“你出了牢房，打算怎么进行馆？”

唐峰偏过头去看铁窗外面那一角天。日头偏得更低了。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照在对面墙壁上，把霉斑的边缘勾出一道浅浅的金线。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块圆石头，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石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灰白。他低头看着石头，想起阿贵说的，小山子最爱捡圆石头揣在身上，说摸着舒服。

“李兄，你让阿贵今晚在府衙后墙外面接应。牢房的窗户外面是府衙后院。后院墙不高，翻出去就是后巷。我从后巷往行馆走。你在行馆外面盯着陈家的伙计，给我打个掩护。”

李末音的手指在食盒提梁上收拢了，指节泛白。他偏过头来看唐峰。眼底的光沉沉的。嘴唇动了动。“唐兄，你要是被发现了，陈二公子的人不会留手。”

“我知道。”

“你就不怕？”

唐峰把石头收回衣袋里，偏过头来看着李末音。两个人隔着铁条对望。李末音的肩线绷着，下颌收得紧。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露出里衣一小截白布。唐峰伸出手，从两根铁条之间探出去，在李末音握着食盒提梁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掌心里还留着石头的温。按在李末音微凉的手背上，覆了一息，又收回来。

“李兄，小山子走了，你还在。我要是怕了，就对不住你们。”

李末音的手背在他掌心底下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了。他把食盒提起来搁在门槛外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偏过头来看唐峰，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眼底那点光却比方才亮了一层。

“唐兄，今晚我等你出来。出来了，分号后厨给你留一壶酒，温在灶上。”

李末音提着空食盒沿着走廊走远了。青布直裰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缩成一小截，拐过墙角就不见了。唐峰回到墙角坐下来。把食盒里那碗红烧鲫鱼端出来搁在膝盖上。鲫鱼还温着。汤汁浓稠，上面撒着一小撮葱花。他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嫩，刺少。是他平日爱吃的口味。他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搁回食盒里。从衣袋里摸出那截线香和火折子搁在稻草上。

他偏头看着对面墙壁。墙壁上霉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褐色的纹路。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山川。他从稻草里拣出一根硬些的草梗，走到墙壁前面蹲下来。拿草梗尖在霉斑旁边的砖面上划了两下。砖面粗粝。草梗划上去留下一道浅白的痕。他划了几下，退回墙角看了看，又走过去重新划。

一勺调开千户味。

七个字。歪歪扭扭地排在砖面上。笔画有粗有细。是草梗在砖面上磨出来的。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千户味”改成了“千户味”。把“户”字的最后一笔拉长了些，看起来顺眼了些。第二行接着往下写。

半坛腌透世间愁。

“腌透”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大些。草梗划在砖面上沙沙地响。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他写完第二行退回去看。霉斑在字旁边晕开一圈浅褐色的边，像给字描了一道不齐整的框。第三行他写得慢了些。草梗尖在砖面上停停走走，留下几处断开的笔画。

莫笑商人无傲骨。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草梗尖断了。他拿手把那截断头抠掉，换了根粗些的草梗把“骨”字补完。第四行他写得更慢。一字一顿。

盐梅也可定春秋。

写完最后一笔，他退到墙角坐下来。偏头看着墙壁上的四行字。草梗划出来的字在霉斑旁边排着。笔画粗粝，深浅不一。被午后的光一照，浅白的痕在褐色砖面上格外分明。他伸手把衣袋里那块圆石头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搁在膝盖上。石头贴着布裤。灰白的石面映着墙壁上那四行歪扭的字。安安静静地待着。

走廊里牢头翻了个身，钥匙串响了一串。铁窗外面那一角天从暖黄变成了暗红。日头快落了。唐峰把石头收回衣袋，摸到两只瓷瓶并排躺着。一只光滑，一只贴着红纸签。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墙壁上自己划出来的那四行字。砖面上的痕在暗下去的光线里慢慢模糊了。最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砖壁和几道辨不太清的浅白印子。他把后脑勺抵回砖壁，闭上眼。稻草梗从衣料缝里钻进来，戳着后腰，一下一下的。牢房外面有只麻雀落在铁窗上。爪子扒着铁条，扇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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