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小山子死，少爷你变好了

扬州府衙后面的牢房，午后漏进一线斜光。从铁窗外面照进来，落在对面墙上，把霉斑照出一圈一圈的纹路。唐峰靠在墙角坐着，背脊抵着砖壁，后脑勺搁在砖缝上。一块凸起的砖棱硌着后颈。牢房里铺了一层薄稻草，草梗扎手，有几根从衣料缝里钻进来，戳着大腿。他偏过头，从铁窗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灰蓝灰蓝的。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有一只麻雀从窗口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香香给的那只小瓷瓶。拇指大小，瓶身光滑。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解药。李司的命就攥在这只小瓶里。可他在牢里。出不去。他把瓷瓶搁回衣袋，手指碰到衣料底下那只空瓷瓶的轮廓。酱痕粗粝，硌着指腹。小山子的布囊被李末音带走了。里面那几枚铜板他还没来得及数。

牢房外面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步子。一重一轻。重的是牢头的靴底，轻的是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唐峰偏过头去看铁栅门。门外走廊的光线里出现两个影子。一个牢头模样的壮汉，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另一个瘦小些，穿着灰布短衫，低着头跟在后面。牢头走到铁栅门前，拿钥匙开了锁，把门往外拉开半扇，侧身让到一边。

“进去吧，快点。”

灰布短衫的人从牢头身后转出来，跨过门槛进了牢房。唐峰抬起头来看他。光线暗。先看到那双沾了泥的布鞋和灰布短衫的下摆。再往上是一张圆脸，皮肤黝黑，眉毛又浓又短。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指尖抠着布衫的衣角。小山子。唐峰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是李末音分号里的一个伙计。叫阿贵。平日跟着小山子跑腿的。比小山子矮半个头，圆脸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窝。此刻阿贵没有笑。两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像哭过一场又拿冷水洗过脸。

“少爷。”阿贵站在牢房当中，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厉害。

唐峰从墙角直起身来，偏着头看他。“阿贵，你怎么来了？”

“李东家让小的来送东西。”阿贵从袖中摸出一只青布小包，蹲下来搁在唐峰脚边的稻草上。手指碰到稻草梗，缩了缩，又放上去。他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只白瓷瓶和几块碎银。瓷瓶跟香香给的那只不一样。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签，写着“甘草解药”四个字。“李东家说，这只瓶里的药是给九皇子的，让小的想办法送进行馆。碎银是给少爷打点牢头用的。李东家说他在外面想办法，让少爷别急。”

唐峰把青布包收起来揣进怀里。偏头看着阿贵。阿贵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嘴唇抿着又松开，抿着又松开。他的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去看墙壁上的霉斑。再移回来，落在唐峰袖口那道灰扑扑的酱痕上。

“阿贵，小山子的后事，李东家办了吗？”

阿贵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蹲在稻草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布裤的褶子。绞了两下，低下头去。后颈的骨头从衣领里凸出来，一截一截地动。

“办了。今天一早李东家让人去城外看了地。选了向阳坡上的一块。旁边有条小溪，背后靠着山。棺木是松木的。李东家说松木耐潮，比柏木实惠些。小山子生前不讲究这些，用松木正好。下午入的殓，换了身新衣裳，青布直裰。是李东家让裁缝赶出来的。鞋也是新的，千层底的。穿着走远路不硌脚。”

阿贵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布裤的褶子上绞了两圈。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城外回来没来得及洗。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后颈那截骨头动了两下。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入殓的时候，李东家让我给小山子擦脸。我拿湿帕子擦他嘴角。那点沫子干了，粘在皮肤上。擦了两下才擦掉。擦完了我看他嘴角还翘着。那点弯度没下去。跟平日笑的时候一样。我就想着，他走的时候大概不难受。”

唐峰偏过头去看铁窗。铁窗外面那块天还灰蓝灰蓝的。云丝散了些，露出一角浅白的天际线。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小山子走的时候嘴角那点弯度他看见了。他蹲在条凳旁边，手搁在小山子额头上。那点弯度在灯下清清楚楚的。他拿袖子擦了小山子嘴角的白沫。擦了两下。弯度还在。

“阿贵，李东家有没有说，小山子临死前说了什么？”

阿贵抬起眼来看他。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没掉下来。在灯下亮了一亮又暗下去。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又慢慢松开。

“李东家没说。可小的听分号里的伙计讲，昨晚小山子哥从唐府跑到分号取契纸。跑得满头是汗。进门的时候门槛差点绊着他。他把契纸交给少爷，少爷让他坐下。他不坐。少爷又说了一遍，他才在条凳上搭了半个屁股。伙计说小山子哥坐下的时候，嘴角翘着的。”

阿贵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灰布短衫的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把另外几颗也抹掉了。袖口上留下一片湿痕。

“小的跟小山子哥一块儿进唐府的时候才十二。他比小的早两年。头三年挨的打最多。少爷那会儿脾气上来，抄起什么砸什么。小山子哥替小的挡过两回。有一回砸在背上，青了一大片。半个月没消。后来少爷出了事，被人打了闷棍，醒了以后变了个人。小山子哥高兴了好几天。跟小的说少爷终于好了。他那天晚上跟小的喝了一壶酒。平常他舍不得喝。那晚喝了大半壶。脸喝得红红的。话也比平日多。说少爷让他坐着说话了。少爷跟他说谢谢了。”

阿贵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把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印子。他把手搁回膝盖上。偏过头去看铁栅门外面。走廊里牢头靠在墙上打盹。钥匙串垂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小的今天上午去城外看地的时候，在坡上站了一会儿。坡上风大。草没过膝盖。溪水从坡脚底下淌过去。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李东家让人在坡上挖坑。挖到一半的时候，小的看见坑底有一块石头。圆圆的。搁在土里。翻出来搁在坑边上。小的想着，小山子哥要是还在，看见那块石头准得捡起来揣兜里。他最爱捡这些圆石头。说揣在身上滑溜。摸着舒服。”

唐峰把袖袋里那只空瓷瓶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底蹭着掌心，粗粝的酱痕硌着指腹。他把瓷瓶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阿贵。阿贵蹲在稻草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缩着。后颈那截骨头还凸着。他的灰布短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处脱了线，露出一截线头，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阿贵，那块石头，你带回来了吗？”

阿贵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水光又涌了一层。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石头。圆圆的。灰白色。比鸡蛋小一圈。表面被溪水冲得光滑。他把石头递过来，搁在唐峰掌心里。石头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暖了。唐峰把石头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只小瓷瓶搁在一处。他站起来走到铁栅门旁边。隔着栏杆往外看。走廊里牢头还靠在墙上打盹。钥匙串垂在腰间。铜钥匙碰在一处，亮着暗黄的光。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府衙后院的一角。几棵槐树的枝桠伸过来。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绿。

“阿贵，你回去跟李东家说，药我会想办法送进行馆。让他把分号库房经手酒的人盯住了。三个人里必有一个人跟白明堂或者陈二公子有来往。还有，小山子的坟头，让他立一块石牌。刻上名字。别用木牌。扬州雨水多。木牌撑不过一年。”

阿贵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点了点头。牢头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钥匙串响了一串。站起来开了铁栅门。阿贵跨出门槛，偏过头来看了唐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少爷，小的走了。您保重。”

唐峰点了点头。阿贵跟着牢头沿着走廊往远处走。灰布短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越缩越小。拐过走廊尽头的墙角就不见了。唐峰回到墙角坐下来。背脊重新抵上砖壁。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那块圆石头的轮廓。滑溜溜的。贴着指尖转了一圈。他把石头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铁窗外面那一角天。云丝散尽了。天比方才亮了些。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光线落在对面墙壁上，把霉斑照得淡了一层。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掌心底下的石面被捂得温温的。跟指尖的温度差不多了。

走廊尽头传来牢头走回来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上。沉沉的。唐峰把石头收回衣袋，跟瓷瓶搁在一处。那点温热的触感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衣料。一下一下地蹭着。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砖壁。铁窗外面有一只麻雀又叫了两声。翅膀扇动的声音从窗口漏进来。扑棱棱的。很快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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