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九皇子醒来求情

扬州行馆的偏院，清晨静得有些过分。

院墙上爬着一层枯黄的藤蔓。叶子落了大半。剩几根干瘪的卷须还攀在砖缝里，风一吹就颤。院角一棵老桂树，树干斜着伸到院墙外面去。枝桠上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背面泛出一层灰白。偏院正屋门窗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里面的灯色。

院子当中站了两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腰间挂着短棍。一左一右把着正屋的台阶。目光在院墙上来回扫。廊下还坐着一个人。穿酱色直裰。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转得咔咔响。是陈二公子从陈家带来的长随。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颌。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眼。

偏院外面，行馆的大厨房从卯时就亮了灯。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灰白。厨子老赵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从锅底舔上来。把铁锅里的水烧得翻着鱼眼泡。他偏头看了看后厨的偏门。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的天光。他站起来走到偏门旁边。拿手推了推门板。门板外面上了闩。推不动。他蹲回灶前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半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

行馆正屋的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门轴转动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分明。站在台阶下面的两个汉子同时偏头看去。门扇只开了半扇。一个穿月白中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脚上趿着一双软底布鞋。鞋面绣着极细的暗纹。李司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搁在腰间。脸色比平日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两只眼睛亮亮的。目光从台阶下面的两个汉子脸上扫到廊下的疤脸长随。又从长随扫到院墙上的枯藤。

“九殿下醒了。”疤脸长随从廊下站起来。铁核桃在掌心里停住了。朝正屋方向弯了弯腰。“大夫说殿下中的毒不重，歇几日就能下床。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李司的目光从院墙上收回来。落在疤脸长随脸上。他偏着头看了他几息。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眼底的光却沉沉的。

“陈二公子的人。”

“小的奉二公子之命，在行馆伺候殿下。”

“伺候。”李司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偏头看了看台阶下面两个汉子腰间的短棍。又看了看院墙上那棵斜出去的老桂树。“陈二公子有心了。本殿想出去走走。你们让开。”

疤脸长随的腮帮子紧了紧。铁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颗。

“殿下身体未愈，外面风大。还是在屋里歇着稳妥。二公子吩咐了，殿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们去办。”

李司没有接话。他从门槛里面迈出来。站在台阶顶上。偏头看着院墙外面。晨风从墙头翻过来。把他月白中衣的下摆掀了掀。他拿手按了按。目光越过院墙的砖瓦，落在行馆外面的一条窄巷上。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的白气从墙头飘过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他偏回头来看着疤脸长随。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

“本殿要见吴盐运使。他在哪。”

疤脸长随的核桃在掌心里停了一息。又转起来。

“吴盐运使昨日回府了。殿下要见，小的去请。”

“去请。”

李司在台阶顶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中衣的下摆垂在台阶面上。被晨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石阶。疤脸长随朝台阶下面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个汉子从院门出去了。李司偏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等了小半个时辰。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比方才那个汉子出去的时候沉些。也快些。吴盐运使从院门外面转进来。酱色绸袍的下摆沾了泥点。短须也没来得及修。眼下两团青黑。他跨进院门，看见李司坐在台阶上。步子加快了。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弯下腰行了个礼。

“殿下醒了就好。小的昨晚被陈二公子的人叫去问话。问到后半夜才放回来。”

李司偏过头来看他。

“问什么。”

“问殿下中毒的经过。问那壶酒是从哪里来的。问唐峰在酒宴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吴盐运使的声音压得低。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疤脸长随。长随的铁核桃转得慢了些。耳朵朝着这边偏了偏。

“你怎么说的。”

“小的照实说的。酒是从四方来客栈的坛子里倒出来的。唐峰碰过杯子但没喝。小山子替唐峰挡了酒。毒发身亡。殿下中了毒，是陈二公子的人把殿下送回行馆的。小的说唐峰没有下毒的理由。陈二公子的人不听。把小的扣了半夜。”

李司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偏头看着吴盐运使。晨光从院墙上面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下颌那道线勾得格外分明。他的嘴唇抿了抿。松开。又抿了抿。

“吴盐运使。你去一趟府衙。跟府官说，本殿要见唐峰。唐峰是替本殿挡了毒的人。不是下毒的人。府官要是问你凭什么，你就说本殿醒了。本殿说的。”

吴盐运使弯着腰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转身往院门外面走。疤脸长随从廊下往前迈了半步。铁核桃在掌心里咔地一响。偏着头看着李司。

“殿下。二公子吩咐过，殿下身体未愈，不宜见外人。”

李司从台阶上站起来。月白中衣的下摆从台阶面上滑下去。搭在脚面上。他偏过头来看着疤脸长随。目光从那道眉骨拉到下颌的疤上滑过去。最后落在他掌心里那两颗铁核桃上。

“陈二公子是你主子。本殿是皇子。你掂量掂量哪个重。”

疤脸长随的核桃在掌心里停住了。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他偏过头去看台阶下面另一个汉子。那汉子缩了缩脖子。退到院墙根底下站定了。疤脸长随把核桃揣进袖袋里。朝李司弯了弯腰。退到廊下原来坐的位子上。背靠着廊柱。目光从院门方向收了回来。

吴盐运使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扬州府衙的府官。还是那个瘦长脸穿半旧青色官袍的。补子上的云雁绣得歪歪扭扭。府官进了院门。朝李司行了个礼。两只手拢在袖中。腰弯得比方才在府衙大堂上深了许多。

“殿下传唤。下官来迟。”

李司站在台阶上面。偏着头看着府官。

“唐峰在牢里。”

“回殿下。唐峰收监候审。人证物证俱在。”

“什么人证。什么物证。”

府官从袖中摸出那张调味品的配方纸。展开递上来。李司接过去看了一眼。纸面泛黄。边角毛糙。上面十几味调料和配比写得工工整整。纸面边缘有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偏头看着府官。

“这纸上的碎末。你们验过没有。”

“回殿下。验过了。是雷公藤的根粉。”

“那壶酒里掺的也是雷公藤。”

“是。”

李司把配方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府官。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月白中衣的肩线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

“府官。本殿问你一句话。唐峰要是想杀本殿，他为什么要在酒宴上提醒本殿酒里有毒。他提醒了。本殿没喝。小山子替他挡了。他要是下毒的人，何必多此一举。”

府官的腰弯得更深了些。两只手在袖中攥了攥。

“回殿下。唐峰说酒味不对是在李少东家面前说的。也许是他故布疑阵。”

“故布疑阵。”

李司从台阶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台阶边沿上。偏着头看着府官。

“他故布疑阵。把毒下在自己杯子里。然后让小山子替他喝。小山子是他从唐府带来的下人。跟了他十几年。他为了故布疑阵，先毒死自己最亲近的人。再提醒本殿酒里有毒。府官。你觉得这个理讲得通。”

府官的额头沁了一层薄汗。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帕子折了两折又塞回去。他偏头看了看廊下的疤脸长随。长随靠着廊柱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墙的枯藤上。府官收回目光。朝李司弯了弯腰。

“殿下明鉴。下官也是照律办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唐峰的嫌疑洗不清。殿下若觉得有冤情，下官可以重审。但需要殿下给下官一个凭据。”

李司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白玉佩。搁在府官手里。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只衔珠的螭龙。螭龙的鳞片一根一根数得清。府官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抖。玉佩差点从掌心里滑下去。他两只手捧住了。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折到膝盖。

“殿下吩咐。下官照办。”

“放人。唐峰出狱。回唐府候审。本殿的案子，本殿自己查。你回去写一份文书。把唐峰从牢里提出来。送到唐府。文书上落本殿的印。”

府官捧着玉佩退了出去。院门外面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轿夫抬轿的响动。疤脸长随从廊下站起来。铁核桃在袖袋里碰了一声。他偏头看着院门外面。又偏头看了看李司。李司站在台阶上面。偏着头看着院墙上那棵斜出去的老桂树。晨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月白中衣的肩头铺了一层暖黄。他的手指搁在身侧。指尖轻轻叩着中衣的下摆。一下一下的。

吴盐运使从旁边凑上来。压低了嗓子。

“殿下。陈二公子那边要是得了信，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李司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眼底的光却亮亮的。

“本殿等他。他要是敢来，本殿正好问问他，那壶酒是谁经手端上去的。”

院墙外面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蒸笼的白气从墙头漫过来。在晨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老桂树的叶子翻着背面。灰白灰白的。枝桠伸到墙外的那一截上面停了一只麻雀。爪子扒着树枝。歪着头朝院里面看了看。扇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李司在台阶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院门的方向。院门半开着。门板外面是行馆的前院。前院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杂沓。是陈二公子留下的那几个汉子在廊下进进出出的响动。李司的目光从前院收回来。落在自己掌心里。掌心里还留着方才那块螭龙佩的余温。玉佩上的螭龙纹路印在指腹上。一道一道的。他把手收拢了。偏头看着院墙上老桂树的枝桠。

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原来的枝头上。爪子扒着树枝。歪着头朝院里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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