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香香暗中换药

扬州城北门外的一条暗巷，亥时一过就没了人影。

两边院墙高。厚。墙头压着一排青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黄的瓦松。巷子最深处有一扇木门。门板上了两层黑漆。漆面裂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熏得发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门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照见门缝里夹着的那张褪色门神。秦叔宝的鞭子折了一截。尉迟恭的胡须只剩半边。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看清来人之后把门扇拉开。侧身让进去。香香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跨过门槛。深青色的半臂下摆扫过门框。带进一股夜露的潮气。院子不大。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果皮皱巴巴的。在夜风里轻轻碰着枝干。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着。轮廓清瘦。

香香在院子里站了一息。偏头看了看石榴树上那几颗干果。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罩灯。灯罩是纸糊的。光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含情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杯。杯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菊花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袄裙。领口扣得齐整。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乌木簪。面庞比上次在扬州相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下面投着一小片影。

“回来了。”含情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偏过头来看着香香。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只青布包袱上。又从包袱滑到她袖口上沾着一块泥点的深青半臂。

香香把包袱搁在桌角。在含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除了一盏罩灯和那只粗瓷杯。还摊着一卷绢帛。上面画着几道墨线。是行馆的地图。偏院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个小圆。香香看了一眼那张图。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裙面上蹭了一下。

“唐峰出扬州了。往北去的。坐船。”

含情的手指在粗瓷杯的杯沿上摩了一圈。偏头看着香香。目光里没什么波动。“你送药的事，首领知道了。”

香香的手指在裙面上停住了。没有立刻接话。偏头看着窗台上那盏罩灯。灯罩纸上有一道旧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条格外亮的窄带。嘴唇抿了抿。松开。又抿了抿。

“首领怎么说。”

“首领说，圣女的心软了。”含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干菊花瓣贴在杯沿上。她拿指尖把它拨回水里。“红蔓陀罗的事，你本来可以不说。你告诉了唐峰，就等于告诉了九皇子。九皇子回了京，陈二公子的事参到御前。忍月在扬州的线就断了一条。”

香香的手指从裙面上收拢。攥住了膝头的衣料。偏回头来看着含情。瞳孔里映着灯罩裂缝透出来的那点光。亮得有些过分。

“陈二公子那条线本来就不稳。他拿红蔓陀罗毒李司，事先没有跟组织通气。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含情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又响了一声。偏过头来看香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眼底的光却沉沉的。

“你说得对。陈二公子确实不稳。首领已经让人去处置了。可唐峰那边，你给他送药的事，首领记着。下回再动手，你不能再插手。”

香香的手指在膝头的衣料上攥紧了些。指节泛白。偏过头去看窗外。石榴树的枝桠从窗纸外面伸过来。在窗纸上投下一小片暗影。被夜风推着。一下一下地动着。

她想起那天夜里。分号堂屋门槛外面。唐峰蹲在条凳旁边。手搁在小山子额头上。后颈绷着。肩膀一动不动。她把解药搁在门框边沿上的时候。唐峰偏过头来看她。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她当时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下回动手是什么时候。”

含情从桌角拿起那卷绢帛。展开铺在灯下。手指点在偏院的位置上。“九皇子回京了。唐峰去了边关。扬州的事暂时了结。首领的意思，接下来把重心移到北边。朝国那边催得紧。忍月在边关的线要收一收。唐峰去边关，是自己送上门。”

香香偏过头来看那张绢帛。墨线勾着的地图在灯下泛着一层浅黄。她的手指从膝头松开。搁回桌面上。指尖在绢帛的边角上蹭了一下。

“首领让你去边关。”

“嗯。三日后启程。你留在扬州。把商会那边的尾巴收干净。”含情把绢帛重新卷起来。拿一根细绳扎住了。搁回桌角。偏过头来看着香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香香。你跟我说实话。唐峰这个人，你是不是下不了手了。”

香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偏头看着含情。两个人隔着灯罩对望。灯罩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划了一条窄窄的亮线。香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又松开。桌面上一小片茶渍被她用指腹蹭了蹭。蹭淡了些。

“我不是下不了手。”香香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收得短。“他还有用。忍月在边关的线要收。唐峰去了边关。正好顺藤摸瓜。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含情看了她几息。偏过头去看窗台上的罩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两下。她拿桌上的铜簪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直起来。光在桌面上铺得匀了些。把铜簪搁回桌上。偏回头来看着香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方才深了些。

“你拿这个理由跟首领说。首领兴许信。跟我说。我不信。”含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偏头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干瘪的果子在夜风里碰着枝干。一下一下的。“香香。我跟你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心里想什么。瞒不了我。”

香香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点被她蹭淡了的茶渍。指腹在茶渍上又蹭了一下。茶渍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灯罩里的火苗跳了两下。把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了拉。又缩回去。含情站在窗台旁边。背对着她。素色袄裙的肩线在灯下绷着。两只手搁在窗台上。手指抠着窗沿的缝。

“你去边关。自己小心。”香香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低低的。“朝国那边的人，比扬州这帮难缠。红蔓陀罗的事，他们要是知道你把底透给了唐峰，不会放过你。”

含情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没有回头。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枝桠上的干果在夜风里又碰了一下枝干。果皮裂开一道细缝。几粒干瘪的籽从缝里漏出来。落在窗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含情伸手把那几粒籽拨到窗台外面去。指尖在窗台上蹭了一下灰。

“我知道。”含情转回身来。走到桌边。把罩灯的灯罩揭了。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一层。把灯罩重新扣上。偏头看着香香。“香香。你留在扬州。把商会的事收完。去一趟唐府。”

香香偏过头来看她。

“去唐府做什么。”

“唐峰走了。唐家老两口还在。唐逸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掀不起浪。可唐峰的娘刘华燕，娘家那边跟扬州的旧商户有来往。你盯着点。别让白明堂趁机把手伸进唐家的铺面。”含情把桌角的包袱拿起来。递给香香。“这是首领让人送来的。你收着。下回再给唐峰送药，别用自己的名义。”

香香接过包袱。解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白瓷瓶和一小包干草。跟上次她送的分号堂屋门槛上那只一模一样。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搁在膝头。手指在包袱结上蹭了两下。含情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半张脸来看她。灯罩里的光只照到她半边侧脸和一只搭在门框上的手。

“香香。唐峰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得早。他在杭州行馆那晚，我给他下的毒，他没死。我在牢里跟他待过一夜，他没碰我。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跟旁人不一样。你跟他打交道，自己拿捏分寸。”

香香的手指在包袱结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偏过头去看窗台上的罩灯。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两下。把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了拉。含情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传来她穿过天井的脚步声。石榴树的枝桠被她的衣袖带了一下。干果碰着枝干响了两声。院门开了又合上。木门板碰着门框响了一下。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石榴树上那几颗干果在夜风里轻轻地碰着枝干。

香香坐在桌边没有动。把膝头的包袱解开。把白瓷瓶和干草包拿出来搁在桌面上。瓶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灯罩里的火苗跳了两下。把桌面上的瓷瓶和干草包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壁光滑。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暖了。她把瓷瓶搁回桌上。偏头看着窗台上那盏罩灯。灯罩纸上那道旧裂还在。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条格外亮的窄带。

窗外的石榴树上。干果在夜风里又碰了一下枝干。果皮裂开的缝里漏出最后一粒干籽。落在窗台上。滚了两圈。停在窗沿的灰里。

香香伸手把那粒干籽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两息。又搁回窗台上。站起来。把包袱系好。搁在桌角。吹了灯。屋子里暗下来。石榴树的影子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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