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苏秦夜随，嘴硬心软

往北的官道在暮色里显出一层灰白，路面被前几日的雨泡软了，车辙印子深深浅浅地嵌在泥里，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水。路两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树杈上挂着几个废弃的鸟窝，黑黢黢的，远远看去像一团团没烧透的炭。远处田里的稻茬一排一排戳在泥地里，几只麻雀落在茬尖上，啄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唐峰走在官道右侧的硬土上，鞋底避开泥坑，藤箱提在手里，箱角磕着大腿外侧，一下一下的。包袱系在背上，带子勒着肩窝，走出一段路就要拿手拨一拨。

苏秦走在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短打，腰上系着布带，裤腿扎进绑腿里，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步子比唐峰快，鞋底踩着路边的枯草，踩下去的时候草茎被压弯了，抬脚的时候草茎弹回来，在她脚后跟后面窸窸窣窣地动。她手里攥着那根狗尾巴草，草穗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一段路，又换到另一只手里去。唐峰看着她攥草穗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从虎口拉到腕间，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官道走了大半天，过了两处驿站，第三个驿站设在一条小河的桥头，桥是石拱桥，桥栏上蹲着两只石狮子，耳朵都缺了半截。驿站门口挑着一面酒旗，旗面褪了色，上头的字只剩一个“酒”字的半边。唐峰在桥头站定了，把藤箱搁在脚边，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苏秦在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也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他，狗尾巴草在指间停了一息。

“歇会儿？”唐峰朝驿站抬了抬下巴。

苏秦偏头看了看驿站门口那面褪色的酒旗，又看了看桥下河面上的几只鸭子，鸭子在水里扎猛子，屁股朝天撅着，两只脚蹼在水面上乱蹬。她把狗尾巴草丢进桥下的水里，草穗浮在水面上被鸭子啄了两下。

“你歇你的，我去前面看看。”

苏秦说完就往前走，步子不快，但也不停，深青色的短打在杨树的光影里一晃一晃的。唐峰看着她的背影，后腰处的布带系得紧，勒出一道细长的腰线，绑腿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底下，走起来的时候小腿的肌肉在布条底下微微绷着。他弯腰提起藤箱，跟了上去。苏秦走出十几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唐峰跟上来，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步子却慢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桥，官道从桥头折向西，路面窄了些，两边的杨树换成了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交错着搭在上头，把日头筛得碎碎的。走了一段，苏秦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唐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面百步远的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穿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棍，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正靠在树干上吃干粮，眼睛却朝着官道这头扫过来。苏秦偏过头来看唐峰，嘴唇抿了抿。

“忍月的人。扬州那边跟过来的。”

唐峰把藤箱换到靠内侧的手上，偏头看着那两个人。矮个的已经站直了身子，手摸到了腰间的短棍上，高个的把干粮揣进怀里，两只眼睛眯起来。苏秦往路边走了一步，蹲下来系绑腿上的带子，手指在带扣上绕了两圈，偏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往前走，别停。到了前面岔路口往右拐，有条小路通林子。我在后面。”

唐峰提着藤箱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鞋底踩着槐树底下的碎叶子，叶子被踩碎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矮个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短棍从腰间抽出来半截，偏头看了高个的一眼。高个的摇了摇头，两个人没有立刻动手，目光越过唐峰看着他身后。唐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棍磕在树干上的闷响。他偏过头去看，苏秦已经跟那两个人交上了手，深青色的短打在槐树的光影里来回闪了两下，矮个的短棍脱了手，飞出去砸在树干上弹回来，高个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另一棵槐树上，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唐峰没有停。他提着藤箱走到岔路口，拐进右边的小路。小路窄，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高，枝桠刮着袖口和裤腿，叶子上的露水蹭在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走了半里路，后面传来脚步声，苏秦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深青色的短打上沾了几片叶子，绑腿上蹭了一小块泥，头发有些散，布条歪了半寸。她偏头看了看唐峰，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都撂倒了。没下死手，晕了。”

唐峰把藤箱搁在地上，偏头看着她。苏秦抬手把歪了的布条重新扎紧，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耳侧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下颌那道线在暮色里格外分明。她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是短棍擦过去的，露出底下一小截白皙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破皮。唐峰从包袱里摸出一截布条递过去，苏秦接过去在袖口的破处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把布条头塞进去掖好了。

“苏秦，你跟着我，是忍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苏秦的手指在袖口的布条结上停了一息，偏过头来看他。暮色从槐树的枝桠上面漫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鼻梁和颧骨的轮廓勾得比平日深了些。她把手指从布条结上拿开，垂回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谁跟着你。我路过。”

“路过三天？”唐峰把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偏着头看她。“从扬州城外的小树林路过到这儿，三百多里路，你路过得够远的。”

苏秦的嘴唇抿了抿，偏过头去看灌木丛那头，官道上的响动听不见了，只剩风吹过树梢的窸窣声。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

“我乐意。”

唐峰把藤箱提起来往小路深处走，苏秦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鞋底踩着落了一层枯叶的土路，叶子被踩碎的时候沙沙地响。走了一段，唐峰偏过头来看她，苏秦正偏着头看路边的灌木丛，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唐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苏秦落后了半步，偏回头来看他的背影，目光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看路。

又走了一段，小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座破庙。庙门只剩半边，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楣上的匾额裂了一道缝，字迹模糊得辨不太清。庙里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没过膝盖，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椽子从缺口里伸出来，像一根一根断了的肋骨。苏秦走到庙门口停住了，偏头看了看正殿的缺口，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井。井栏上爬满了青苔，井口黑沉沉的，往下望不见底。

“今晚在这儿歇。”

唐峰把藤箱提进正殿，殿里的供桌倒了半边，桌腿断了一根，歪在地上。他把供桌翻过来搁平了，拿袖子擦了擦桌面的灰，把包袱解下来搁上去。苏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井里提了半桶水上来，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她把叶子拨开，捧着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水珠从下颌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甩了甩手，走到正殿门口，偏着头看唐峰。

“你睡里面，我守夜。”

唐峰把包袱里的厚衣裳拿出来铺在供桌上当垫子，偏头看着她。“你守了三天了，今晚你睡，我守。”

苏秦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去看院子里那口井。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尾音收得短。

“你守不住。”

“守得住守不住，今晚试一回。”

苏秦看了他几息，偏过头去把短打外面的罩衫紧了紧，走到供桌旁边，把唐峰铺好的厚衣裳往旁边拨了拨，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来，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来抱在胸前。她偏着头看着正殿的破门，门外院子里那口井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井栏上的青苔泛着一层暗绿。

“你爱守就守。我在这儿歇一会儿。”

唐峰在供桌的另一头坐下来，背靠着墙，腿伸直了搁在地上。正殿的破屋顶上，塌了一角的椽子外面露出一小片灰蓝的天，几颗星子隐隐约约地亮着。院子里起了风，荒草在风里翻着，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苏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匀了。唐峰偏头看着她的侧脸，暮光从破门里漏进来，在她的额角和鼻梁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她袖口上那截缠着的布条松了一头，垂下来一小截，在晚风里轻轻摆着。唐峰伸手把布条头掖回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腕，皮肤微凉，贴着指腹停了一息。苏秦没有睁眼，手却从膝盖上滑下来，搁在腿上，掌心朝上，手指松松地曲着。唐峰把她的手拨正了，搁回膝头，指尖在她手背上又停了一息，收回来，偏头看着门外那口井和荒草。夜色从破庙外面涌进来，把院子里填得灰蒙蒙的，井栏上的青苔在暗光里辨不清颜色，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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