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破庙夜宿，上药

破庙的夜比官道上冷得多，风从塌了角的屋顶灌进来，在正殿的墙壁上打着旋，把角落里的蜘蛛网吹得歪了半边。供桌上的厚衣裳不够分，唐峰把夹袄给了苏秦，自己披着那件茶褐色的旧直裰，靠在墙壁上，后脑勺搁在砖缝突出的棱上，砖面粗粝，硌着后颈的皮肉。殿外的荒草在夜风里翻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从破门缝里钻进来，一阵接一阵。院子那口井在月光底下露出井栏的一小截，青苔在月照里泛着一层暗绿的绒光，井口的黑洞对着天，像一只睁着的眼。

苏秦在供桌另一头睡着，膝盖曲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鼻息匀匀的，袖口上那截缠着的布条松了一头，垂下来搭在手背上。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额角那道浅淡的旧疤被月照勾得比白日里分明些，从眉梢上面一小截一直拉到鬓角。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偶尔拧一下，手指在膝头上收拢了又松开，指节泛白。唐峰偏头看了她一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殿门口那半扇歪斜的门板上。门板的木纹在月照里一道一道的，从上到下数得清。

后半夜风大了些，从破屋顶灌进来的风把苏秦的夹袄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短打的衣料，深青色的棉布贴着腰侧，勒出一道细长的弧度。她在睡梦里偏了偏身子，膝盖从胸前滑下来，两条腿伸直了，脚尖碰到供桌断掉的那根桌腿，蹭了两下，把绑腿上的布条蹭松了一截。唐峰站起来，走到供桌另一头蹲下来，伸手把滑下来的夹袄拉回去盖住她的腰侧，指尖碰到她短打的衣料，棉布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体温，贴着指腹暖了一瞬。他把夹袄的边角掖好了，正要收手，苏秦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唐峰搁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上，又移到他脸上，瞳孔在月照里缩了一下，又松开了。两个人隔着一只供桌角对望，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把唐峰蹲着的影子和苏秦躺着的影子在供桌面上叠了一小块，边缘模糊。

“你手搁哪呢。”苏秦的嗓子有些哑，尾音收得短，偏着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给你盖衣裳。你方才蹭掉了。”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夹袄边角，又看了看唐峰收回去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在膝头上搓了一下。她从供桌上坐起来，背靠着墙壁，把夹袄重新拢了拢，领口系紧了。绑腿上的布条松了，垂下来一截，她弯腰去系，手指在带扣上绕了两圈，绕到一半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袖口。袖口上那道缠着布条的破口处，布条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开了，露出底下手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红痕比白天的时候颜色深了些，边缘微微泛着肿。

“袖口也松了。”唐峰从包袱里摸出那截剩下的布条，搁在供桌角上。

苏秦低头看了看袖口，伸手把散开的布条头拢了拢，另一只手去够桌上那截新布条，够了两下没够着，手腕抬起来的动作牵动了手臂上那道红痕，她的眉头拧了一下，很短，又松开了。唐峰把那截新布条拿起来，在手里展开，偏头看着她。

“手伸过来。”

苏秦偏过头来看他，嘴唇抿了抿。“我自己能系。”

“你系了三回了，哪回系住了？”

苏秦的手指在袖口的破处停住了。她偏着头看了唐峰几息，慢慢把手臂伸过来，搁在供桌角上，掌心朝下，袖子退到肘弯。手臂上那道红痕从肘弯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白天看着只是浅浅的一条，到了夜里发了炎，边缘肿了一圈，中间有些破皮的地方渗出一层薄薄的黄水，在月照里泛着黏腻的光。唐峰凑近了看，眉头拧了一下。红痕的上方还有一道旧的，颜色发白，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层，是一道愈合过的剑伤，疤痕从肘弯下面一直拉到手腕上面，笔直的，像一条画歪了的线。

“这道旧伤是忍月留下的？”

苏秦偏过头去看殿门口那半扇门板，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三年前。替组织做事的时候，失手了。对方一剑划过来，我躲慢了。”

唐峰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些甘草粉在掌心里。他偏过头来看着苏秦，苏秦的肩线绷着，偏着头看着殿门方向，下颌收得紧，袖口退到肘弯的手臂搁在供桌角上，手指松松地曲着。唐峰把掌心里的药粉分出一半，搁在供桌角的干净处，从包袱里撕了一小截细棉布，浸了水，轻轻搁在手臂上那道红痕上面。棉布贴上去的时候，苏秦的手臂缩了一下，指节收拢了，又慢慢松开。

“疼？”

“不疼。”苏秦的嗓子还是哑的，尾音收得短，偏着头看着殿门外面，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下颌那道线勾得比白日里更分明些。唐峰把浸了药的棉布在红痕上敷平了，拿那截新布条从肘弯下面开始缠，一圈压着一圈，力道不轻不重，缠到小臂中段打了一个结，把布条头掖进去塞好了。他的手指在布条结上停了一息，指腹贴着棉布的纹路，底下是苏秦手臂微凉的皮肤，脉搏在布条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隔着棉布传上来，贴着指腹跳了十几下。苏秦没有抽手，手指还松松地曲着，指尖搁在供桌角上，在月照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好了。”唐峰收回手，把剩下的药粉包回白瓷瓶里，瓶塞摁紧了搁回包袱。

苏秦把手臂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布条结上按了一下，指腹蹭了蹭棉布表面。她偏过头来看唐峰，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洗不净的酱痕，停了一息。

“你这人，白天赶路的时候走得比谁都慢，夜里倒精神。”

“白天你走太快，我跟不上。”

苏秦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偏过头去看殿门口。月光从破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白带，荒草在风里翻着，把白带切得一段一段的。她抱膝坐了一阵，偏头看了看供桌上唐峰那件铺开的茶褐色直裰，下摆被夜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木头桌面。

“你把夹袄给我了，你自己披什么？”

“我不冷。”

“你嘴硬。”

唐峰偏过头来看她，苏秦的侧脸在月照里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耳垂上那颗小痣在暗处显出一小点深色。她抱膝坐着，绑腿上的布条重新扎紧了，从脚踝缠到膝盖底下，小腿的弧线在布条的纹路里一道一道的。唐峰从供桌角上拿起那件旧直裰，抖了抖，搭在肩上，偏着头看着殿门口那半扇门板。

“你睡吧，我守着。天亮之前不叫你。”

苏秦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她把膝盖松开，腿伸直了搁在供桌上，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搁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曲着。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从额角一直盖到脚踝。她偏着头看着唐峰，眼皮慢慢沉下去，又抬起来，又沉下去。

“唐峰。”

“嗯。”

“你以后别老拿手碰我。我手上有剑。”

唐峰偏过头来看她，苏秦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鼻息匀匀的，嘴唇微微张着，下颌收得紧，睡梦里眉头还拧着一小截。他嘴角弯了一下，偏回头去看殿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地面上那条白带铺到了供桌脚边，荒草在风里翻着，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院子那口井在月照里只剩井栏的一小截青苔，暗绿暗绿的，井口的黑洞对着天，几颗星子隐隐约约地亮着。唐峰把肩上的旧直裰拢了拢，手搁在膝盖上，后脑勺重新抵回砖壁，砖面粗粝，硌着后颈。他偏头看了看供桌另一头睡着的苏秦，她袖口上那截新缠的布条在月照里显出一小段白，搭在手臂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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