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你再碰我，我杀了你

破庙里的晨光从塌了角的屋顶漏进来，把正殿的地面照出几块歪斜的亮斑。供桌上的干草被夜里的露气浸得潮了一层，草梗软塌塌地搭在桌面上。苏秦醒得比唐峰早，已经在院子里那口井边洗了脸，头发重新束过了，布条扎得紧，鬓边几缕碎发还是翘着，被晨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她蹲在井栏旁边，拿一根短木棍把井里泡着的几片叶子拨到一边去，棍尖在水面上点了两下，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唐峰从正殿里出来的时候，苏秦正把木棍搁回井栏上，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睡得皱了的直裰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去看院子外面的官道。

两人在破庙门口分了干粮。唐峰从包袱里摸出静怡烙的葱油饼，饼在藤箱里压了一夜，边缘碎了一角，油纸上的油渍洇得更开了。他掰了半块递给苏秦，苏秦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动了两下，偏过头来看他手里那半块。唐峰把另半块搁在嘴里嚼着，饼皮受了潮，不脆了，但葱油的香气还在。苏秦咽下嘴里的饼，伸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腹，偏头看着官道北边的方向。

“今天走快些，天黑之前能到下一个驿站。”

唐峰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弯腰把藤箱提起来。两个人出了破庙，上了官道。往北的路比昨天好走些，前几日的雨没有下到这边，路面硬实，车辙印子浅了，路边的槐树换成了榆树，树干粗壮，枝桠交错着搭在官道上方，把日头筛得碎碎的，在地面上洒了一地晃动的光斑。苏秦走在唐峰前面三四步远，步子比昨天快，绑腿上的布条随小腿的摆动一道一道地绷紧又松开。唐峰提着藤箱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后颈上。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后颈的皮肤在榆树的光影里一明一暗。

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边出现一片矮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草穗在晨风里一片一片地翻倒又立起来。坡顶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冠歪向西边，树干却笔直地戳在坡顶上。苏秦在坡脚停下来，偏头看了看坡顶那棵榆树，又看了看官道延伸的方向。

“上去看看。坡顶能望见前面的路。”

两个人沿着坡脚的小径往上走。小径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硌脚，石子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茎。唐峰走在后面，看着苏秦的背影。她的短打被晨风吹得贴紧了脊背，腰间的布带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绑腿从小腿肚下面缠到膝盖底下，布条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她走了一段，脚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子滚了两下，她往旁边偏了半步，手虚虚地往身侧抓了一把。唐峰正好走到她侧后方，伸手在她腰侧拦了一下，掌心隔着短打的棉布贴上去，腰窝的弧线在掌心里凹下去一小块，布面底下的体温透上来，贴着掌心暖了一瞬。苏秦的脚步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他，眉梢挑了一下。

“手。”

唐峰把手收回来，指腹上还留着布面粗粝的触感。苏秦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上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坡顶的榆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有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浅纹。苏秦在青石旁边停住了，偏头往北看。官道从坡脚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在一片矮丘后面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更远处有山，山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蓝，山顶的轮廓被雾气裹着，辨不太清高低。

唐峰走到青石旁边，把藤箱搁在石面上，偏头看着苏秦的侧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耳侧那颗小痣上，把下颌那道线勾得格外分明。她的嘴唇抿着，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拧了一会儿又松开。

“前面那片山，翻过去就是边关的地界。”苏秦的声音不高，尾音被坡顶的风吹得有些散。“忍月在山里有一条暗线，从朝国运东西过来。红蔓陀罗就是从那条线上走的。”

唐峰偏头看着那片山脊。灰蓝色的山影在雾气里浮着，一层一层的，近处的颜色深些，远处的浅些，最远的一层几乎跟天色融在一处。他把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偏过头来看着苏秦。

“你怎么知道那条线？”

苏秦的手指在青石边沿上收拢了，指腹抠着石面上的一道浅纹，抠了两下，指甲缝里嵌了一小撮石粉。她偏过头来看唐峰，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洗不净的酱痕，停了一息。

“三年前替他们走过一回。从朝国运一批东西过来，走的全是山路，夜里赶路，白天躲在山洞里。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边关外面的一个镇子。镇子里有一家药铺，铺子后面有个院子，东西卸在院子里，有人来接。”

唐峰把藤箱搁在青石上，偏过头来正对着苏秦。两个人之间隔着青石的一角，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坡顶的茅草上拉得一长一短。苏秦的手指还抠着石面上的浅纹，指节泛着白。

“那家药铺叫什么？”

“济安堂。在边关镇子南街的尽头，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上各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药铺的名号。铺子的掌柜姓钱，是个矮胖的老头，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苏秦说到这里停住了，偏过头去看远处那片山脊，山脊上的雾气散了些，近处的一层已经能看清山腰的岩石和枯黄的草坡。“我那时候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东西。后来知道了，就不干了。”

唐峰把藤箱从青石上拿下来搁在脚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青石的另一侧，跟苏秦之间只隔着青石的一个角。苏秦偏着头看着远处，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显出一小点深色。他伸手把青石上那撮石粉拨到一边去，手指蹭过石面，粗粝的触感从指腹上滑过去。

“苏秦，你在忍月里面，除了运货，还做过什么？”

苏秦的手指从石面上收回来，垂回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唐峰，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下去。坡顶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掀起来，搭在颧骨上。她拿手拨开，指尖在鬓边停了一息，又放下来。

“杀过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收得短。“忍月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杀手、贪官、挡路的人。杀到第三年，我姐出事了。苏雯被你们唐家的败家子欺负了，我回去看她，她坐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红红的，脸上巴掌印还没消。我在她房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回了忍月，跟首领说我不干了。首领说，不干可以，把命留下。我逃了半年，躲了半年，后来在扬州城外被你撞见。”

唐峰把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指节泛白。苏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搁在身侧的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个浅白的印子。坡顶的风把茅草吹得翻倒一片，草穗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干枯的黄。

“苏秦。”唐峰往前迈了半步，从青石的这一侧绕到那一侧，站在苏秦旁边，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苏秦偏过头来看他，下颌收得紧，嘴唇抿着，眼角微微泛着一层薄红，没有泪，只是红。唐峰伸手把搭在她颧骨上的那缕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鬓角，皮肤微凉，贴着指腹停了一息。苏秦没有躲，只是偏着头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坡顶茅草的枯黄和远处山脊的灰蓝。

“你手又搁哪呢。”

“给你拨头发。挡眼睛了。”

苏秦的嘴唇动了动，偏过头去看远处那片山脊，碎发从唐峰的指尖滑下去，搭回颧骨上。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唐峰搁在她鬓边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攥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唐峰偏头看着她，苏秦的侧脸在晨光里绷着，下颌那道线硬得像刀背。

“你再碰我，我杀了你。”苏秦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手指在他指缝里又攥了一下，没有松开。

唐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处的手。苏秦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浅淡的旧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搁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覆上去，盖住了她攥着他指缝的那只手。苏秦的手背在他掌心底下停了一息，指节松了松，又收拢了。

“你杀吧。我闭眼。”

唐峰把眼睛闭上了。晨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一层暖红的底，坡顶的风从耳边过去，茅草的窸窣声一阵接一阵。苏秦的手在他掌心里停着，指节松了又收拢，收拢又松开。过了几息，唐峰感觉到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去了，抽得很慢，指尖从他指缝里一寸一寸地滑出来，滑到最后一截指节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甲轻轻刮了刮他的掌心，然后彻底抽走了。

唐峰睁开眼。苏秦站在他面前，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偏着头看着他，眉梢挑着，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薄薄的暖边。

“下回一定杀。”

“下回再说。”

苏秦偏过头去，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抬脚往坡下走，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唐峰弯腰提起藤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矮坡，上了官道。苏秦走在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右手还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根从坡顶带下来的茅草穗，草穗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一段路，又换到另一只手里去。唐峰跟在后面，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蹭着，指腹上还留着苏秦手背那层薄薄的潮气。远处那片山脊的雾气彻底散了，灰蓝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戳在天际线上，山腰的岩石和枯草在日光里泛着一层黄色的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