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商路被截

山梁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梁顶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坡面上，一顺儿朝着南边倒。唐峰从河谷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藤箱搁在脚边，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坡面陡。碎石松。踩上去脚底往下滑。药商走了一半就撑不住了。苏秦把他半扶半背地弄上梁顶。两个人身上都蹭满了灰土。

药商靠在梁顶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手腕上的棉布又松了一截。他拿牙咬着布条头重新紧了紧。干裂的嘴唇上粘了一层灰白的细土。

“你牙口倒好。”苏秦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好。咬着疼。”

“疼还咬。”

“不咬布条掉了谁给我缠。”

苏秦没接话。从腰间布带里摸出那截剩下的细棉布，扯了一段，把他手腕上松了的重新缠好，布条头塞进去掖住。药商偏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梁那边的官道从山脚底下穿过去。路面比南边的宽些。车辙印子深。两道车辙之间长着一排瘦瘦的狗尾巴草。穗子在晚风里点着头。官道北面半里远的地方有一片帐篷。帐篷是粗布缝的，用木桩撑起来，一个挨一个排了七八顶。帐篷外面拴着十几匹骡子。骡背上驮着竹筐和麻袋。几个穿灰蓝短打的汉子蹲在帐篷外面吃晚饭。炊烟从帐篷缝里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薄薄的一层灰白。帐篷外围停着两辆大车。车轱辘用木头楔子顶住了。车板上堆着没卸完的货。

“商队。”苏秦蹲在梁顶的岩石后面，偏头看着山脚下的帐篷，“从南边来的，往北边去的货。骡子驮的是茶叶和粗布。大车上装的是铁器。商队走官道。明天一早启程。中午能到边关镇子。”

唐峰把藤箱搁在岩石旁边，蹲下来偏头看着帐篷外面拴着的骡子。骡子驮的竹筐上盖着油布。油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块，露出底下的茶砖。帐篷门口的汉子们围着一口铁锅蹲着。锅里煮的不知道是什么。热气从锅沿冒上来，混着炊烟，在帐篷上头散开。

“商队的人跟济安堂有没有关系。”

“北边这条线上的商队，多数是走货的。跟忍月不是一路。忍月的人走山路。商队走官道。可商队里的人杂。保不齐有忍月的眼线。”

药商靠在岩石旁边，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那支商队我见过。上个月在柳沟镇外面的坡地上碰过一回。他们驮的是药材。往北边送。领队姓吴。是个半老头子。左腿有点跛。人还算本分。不跟忍月的人来往。”

唐峰把信和绢帛收回包袱里，偏头看着官道北面的方向。日头沉到梁子后面去了。官道上的光线暗了一层。帐篷外面的汉子们点起了篝火。火苗在暮色里跳着。把帐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官道上。

“苏秦。你带着药商从梁子后面绕下去。在官道北面半里远的地方等着。我下去跟商队搭话。”

苏秦偏过头来看他。嘴唇抿了抿。“你一个人。”

“一个人。商队的人不认识我。我一身商人打扮，提只藤箱。说是从南边来的货商，往边关送调味品的。搭个伴走官道。顺路。”

苏秦看了他几息。偏过头去看了看药商。药商靠在岩石旁边。手腕上的棉布缠得紧。干裂的嘴唇上那层灰土被晚风吹掉了一些。苏秦把药商从岩石旁边扶起来。偏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回来。我去找你。”

唐峰点了点头。把包袱系回背上。提着藤箱从梁子后面绕下去。坡面的碎石在他脚底下滚了一路。他下到官道上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灰白的石粉。

官道北面的帐篷门口，几个汉子已经吃完了饭。围在篝火旁边喝水。领队模样的半老头子坐在一只木箱上。左腿伸得直直的。右腿曲着。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唐峰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到帐篷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藤箱搁在脚边。偏头看了看篝火旁边的半老头子。

“老丈。借问一声。往边关镇子走官道，明天一天能到吗。”

半老头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端着碗的手没有放下来。偏着头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篝火的光照着他的半张脸。颧骨高高的。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胡子。左腿伸得直。脚踝处绑着一圈厚布。布面磨得发白。

“从这儿走。明天傍晚能到。你一个人。”

“一个人。从南边来的。往边关送点调味品。”唐峰把藤箱提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帐篷外面的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来。把藤箱搁在膝盖上。“老丈的商队往北边送什么。”

“药材。从扬州那边收的。往边关镇子上的药铺送。”半老头子把碗里的水喝尽了。碗底朝下搁在木箱边沿上。偏着头看着唐峰膝盖上的藤箱。“你箱子里装的调味品。边关那边有驻军。调味品紧俏。可你一个人走官道。胆子不小。”

“南边过来的。路熟。听说北边不太平。路上有劫道的。想着跟商队搭个伴。”

半老头子偏过头去看了看篝火旁边的几个汉子。汉子们围在火边。一个瘦高个正拿棍子拨火堆里的柴。另外几个歪在帐篷柱子上打盹。半老头子转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动了动。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跟着翘了一下。

“搭伴可以。明早卯时出发。你跟着商队走。别掉队。丑话说前头。路上要是碰上忍月的人。商队不替你挡。”

唐峰点了点头。把藤箱搁在木桶旁边。站起来朝半老头子拱了拱手。半老头子摆了摆手。偏过头去看着篝火。瘦高个把拨火棍搁下来。从帐篷里摸出一只粗碗倒了水递过来。唐峰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里有股柴火的味道。混着一点铁锅的锈气。他把碗搁回去。在木桶旁边坐下来。偏着头看着官道北面的方向。暮色从山梁后面合拢过来。把官道和帐篷都罩进一层灰蓝里。篝火的光在帐篷布上跳着。把人和骡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山脚的轮廓在暗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深灰。

过了小半个时辰。官道北面半里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唐峰偏头看去。苏秦从官道西侧的矮坡后面绕出来。药商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腕上的棉布在暮色里显出一小段白。苏秦在官道边沿停了一息。偏头看了看帐篷门口的篝火和围坐的汉子们。又看了看唐峰坐着的木桶。从坡后面走出来。上了官道。药商跟在她后面。步子比方才稳了些。干裂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苏秦走到帐篷外面停下来。偏头看了看篝火旁边的半老头子。半老头子端着水碗偏过头来。目光在苏秦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身后的药商身上。眉头动了一下。苏秦的短打上沾了灰土。绑腿上的布条松了一截。药商手腕上缠着棉布。衣裳破了几个口子。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的货商。

唐峰从木桶上站起来。偏头看着半老头子。“老丈。这是我伙计。从南边一块儿来的。路上碰上劫道的。跑散了。刚找回来。”

半老头子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息。偏过头去看了看药商手腕上的棉布和破衣裳。又看了看苏秦腰间的布带和绑腿上的松布条。他把碗搁回木箱边沿上。偏着头看着唐峰。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动了动。

“劫道的。从南边过来的路上。哪儿来的劫道的。”

唐峰从包袱里摸出那只木匣。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匣盖上的莲花纹路被篝火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半老头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端着碗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到唐峰脸上。又从唐峰脸上移到苏秦身上。最后落在药商那张瘦得颧骨高耸的脸上。停了几息。

“忍月的人。”

唐峰把木匣收回包袱里。偏头看着半老头子。“老丈认识这个。”

半老头子偏过头去看了看篝火旁边的几个汉子。汉子们围在火边。没有往这边看。他转回头来。压低了嗓子。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翘了翘。

“北边这条线上跑商队的。谁不认识忍月。他们的货走山路。我们的货走官道。井水不犯河水。可前几个月他们在边关镇子上设了卡。商队的货得给他们交一份过路钱。不交的。货丢在半道上。人回来的时候身上少点东西。”他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伸手在脚踝处那圈厚布上按了一下。“我这腿就是上个月没交够。被他们的人打了一棍。”

唐峰偏头看着药商。药商靠在帐篷柱子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偏过头来看着半老头子。嗓子里挤出半句话。

“忍月在柳沟镇有个分坛。济安堂。我给他们供红蔓陀罗。供不上。被扣了。人证物证都在我这儿。到了边关镇子。交给驻军。忍月的线就断了。”

半老头子端着碗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指节泛白。他偏过头去看了看篝火旁边的几个汉子。瘦高个正往火堆里添柴。另外几个歪在柱子上打盹。半老头子转回头来。偏着头看着唐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又落在苏秦身上。最后落在药商那张干裂的嘴唇上。

“明天卯时出发。你们跟着商队走。到了边关镇子。自己去找驻军。商队不掺和忍月的事。但捎你们一程。顺路。”

唐峰朝半老头子拱了拱手。半老头子摆了摆手。从木箱上站起来。左腿跛着往帐篷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半张脸看着唐峰。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翘了翘。

“你那个调味品。到了边关镇子。要是有剩的。匀我两包。驻军那边我认识个管军需的。兴许能给你牵个线。”

唐峰点了点头。半老头子钻进帐篷里去了。帐篷的布帘在他身后合拢。把篝火的光挡在外面。瘦高个从火堆旁边站起来。在帐篷外面铺了几张草席。扔了两条薄毯子过来。唐峰把毯子接住。一条递给苏秦。一条搁在木桶上。

苏秦接过毯子抖了抖。把药商扶到帐篷侧面的草席上躺下来。毯子搭在他身上。边角掖了掖。药商躺下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偏着头看着苏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又缩回去。苏秦在他旁边的草席上坐下来。背靠着帐篷柱子。偏着头看着官道北面的方向。

唐峰在木桶旁边的草席上坐下来。把藤箱搁在膝盖上。包袱解下来搁在藤箱上面。篝火的光在帐篷布上跳着。把苏秦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暖边。她偏着头看着官道北面的暗处。耳垂上那颗小痣在火光里显出一小点深色。

唐峰把毯子搭在肩上。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官道北面那片暗沉沉的夜色。药商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偏过头来看着唐峰。嘴唇动了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