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香香第一次违令

边关镇子的夜比南边来得早。酉时刚过，街面上的铺子就陆续上了门板，只留几间酒肆和客栈还亮着灯。镇子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两里长，青石板路面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街两边的屋脊高低错落，青瓦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还冒着晚炊的余烟，被风一吹就散了。镇子北面的城墙比镇子里的屋脊高出两丈多，墙头的垛口一个一个排过去。城墙外面是驻军大营，帐篷一顶挨一顶排了三四排，篝火的光从帐篷缝里漏出来。

唐峰在镇子南街找了一间客栈。门脸不大，三间开面，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罩上写着悦来两个字。客栈一楼是饭堂，四张方桌，此时空了三张。靠墙角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穿靛蓝短打的客人，低头吃着面条。唐峰进了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瘦高个的中年人，颧骨上两道风吹出来的红痕。

“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两间上房。”

掌柜低头翻了翻柜台上的簿子，拿笔勾了两笔，摸出两把铜钥匙搁在柜面上。“楼上靠里两间。房钱一天五十文。饭钱另算。客官从南边来的。”

唐峰把铜钱数出来搁在柜面上，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看饭堂墙角那两个短打客人。两个人低着头吃面，没有往这边看。唐峰把钥匙拿起来，一把递给身后的苏秦，一把自己揣进袖袋里。药商缩在旧袍子里跟在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三个人上了楼。木阶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廊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两边的房门板都是旧木头，门框上钉着铜环。唐峰开了靠里那两间的门，让药商先进了最里面那间，苏秦住了隔壁那间。他自己的包袱搁在苏秦房间的条桌上，藤箱搁在床脚。

苏秦把短衫的袖子放下来抖了抖灰，偏头看着唐峰。“你睡哪。”

“楼下饭堂坐一会儿。周监军那边，明天一早去大营递帖子。今晚把信和绢帛重新理一遍。”

苏秦把藤箱从床脚提到条桌旁边，打开箱盖把里面的厚衣裳翻出来叠了两件搁在床上。“你去楼下坐着。我洗完脸下来。”

唐峰下了楼，在饭堂靠里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叫了一碗面和一壶茶。掌柜端面过来的时候，他偏头问了一句驻军大营的事。掌柜把面碗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大营在北门外，走半刻钟就到。周监军管军需。平日里在大营东侧的值房里办公。你要递帖子，明早卯时之后去。早了门房不开。”

唐峰点了点头，低头吃面。面是粗面，汤里搁了干菜和几片咸肉，味道重，盐放得多。他吃了几口，就着茶把碗里剩的面吃完了。两个短打客人已经走了。饭堂里只剩他一个人。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珠碰得噼里啪啦响。客栈的门半掩着，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偏了偏。唐峰把灯罩扶正了，从包袱里摸出那卷绢帛和几封信，摊在桌上重新理了一遍。

绢帛上的暗语他已经认了个七七八八。人名全是代号，地名用暗语代替。从柳沟镇到边关镇子之间还有两个中转的窝点。信一共三封。一封是钱掌柜写给上线的。一封是朝国那边发过来的指令。第三封最短，只有半张纸，上面画着忍月的莲花标记和一行小字。货到接应。人不必留。

他把信重新揣回包袱里，绢帛卷好塞进藤箱夹层。把灯芯挑了挑，火苗亮了一层。楼上传来苏秦关门的轻响和药商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他把包袱系回肩上，正要站起来上楼，客栈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帽兜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眼睛。斗篷的下摆被北风掀起来又落下，带进一股夜露的潮气。那人进了门，在门口站了一息，偏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掌柜，又看了看饭堂里唯一坐着的唐峰，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鞋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唐峰的手指在包袱系带上收拢了。他偏着头看着来人走到桌子对面停下来。帽兜底下的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显出一层黑沉沉的亮。香香抬手把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

“唐公子。又见面了。”

唐峰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桌面上，偏头看着香香。她比上次在扬州分号堂屋门外的时候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斗篷底下的衫子领口扣得高，遮住了脖颈。她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搁在桌沿上。手指修长。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是握剑磨出来的。

“香香姑娘从扬州跟到边关。三百多里路。辛苦。”

香香没有坐下来。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偏头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唐峰。“楼上的人。睡了。”

“睡了。你找我还是找他们。”

“找你。”香香把斗篷的系带解了，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来。斗篷搭在肩上没有脱。她偏着头看着唐峰，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忍月那边下了令。让我在边关镇子截住你。活的死的都行。东西留下。人不必留。”

唐峰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已经凉了。他搁下杯子偏头看着香香。“那你现在可以动手。楼上两个人都睡了。楼下掌柜在打算盘。后门半掩着。杀完了从后门出去。明天一早我被人发现，你已经在二十里外了。”

香香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没有动。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洗不净的酱痕。停了几息。

“你这个人。明知道我来杀你，还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我猜你不会动手。”

香香的嘴唇抿了抿，偏过头去看柜台后面的掌柜。掌柜低着头打算盘，算珠碰得噼里啪啦响，没有往这边看。她转回头来看着唐峰。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松开了，搁在膝盖上。

“你凭什么猜我不会动手。”

唐峰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偏着头看着香香的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耳垂上那颗小痣映得格外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他往前凑了凑，胳膊搁在桌面上。跟香香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臂。

“你在扬州给小山子送过药。在分号堂屋门口给我留过解药。在四方来客栈那晚，你添酒的时候往我杯子里只倒了八分满。你要是想杀我，前面几回就够了。不用等到边关。”

香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她偏过头去看客栈门口。门板半掩着，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转回头来看着唐峰。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

“这回不一样。这回首领亲自下了令。我要是不动手，含情就得替我去死。”

唐峰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香香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偏着头看着油灯的灯罩。灯罩纸上那道旧裂还在。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条格外亮的窄带。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捏紧了，指节泛白。斗篷底下的肩膀绷着，肩线从领口到肩头绷成一条直线。

“含情去边关了。首领说，我要是放你走，含情在边关的线就断。断线的代价，你比我清楚。”

唐峰偏头看着香香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下颌和颧骨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那点惯常的弯度收了回去。换成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神色。像什么东西从壳里露出来，又被她按回去。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

“香香。你今晚来，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香香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偏过头来看唐峰。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亮了一亮。她没有接话。偏回头去看灯罩上那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桌面上那条窄带亮了一息。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上。跟唐峰的手隔着一只茶杯的距离。指尖在桌沿上蹭了一下。像要伸出去。又缩回来。

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苏秦的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住了。唐峰偏头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苏秦的身影在楼梯上方的暗处露了半截。短打的轮廓被楼下的油灯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她站在楼梯中段，偏着头看着饭堂里的两个人。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

香香偏头看了看楼梯上的苏秦，又转回来看着唐峰。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眼底的光却沉了下去。她从条凳上站起来，把斗篷的系带重新系好，帽兜拉起来压在眉骨上面。

“唐公子。东西你留着。明天去大营递帖子，周监军那边我替你递句话，让他见你。忍月的事，你自己掂量。我今晚不动手。下回见面，不一定。”

她转身往客栈门口走。斗篷的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夜露的潮气。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帽兜底下的目光从唐峰脸上滑到楼梯上的苏秦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唐公子。那个姑娘不错。你身边人多，自己顾好。”

门板被推开又合上。北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偏了偏。唐峰把灯罩扶正了，偏头看着客栈门口。门板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苏秦从楼梯上走下来，在唐峰对面坐下来，偏着头看了看桌上那只凉透了的茶壶和倒扣的杯子，又看了看唐峰的脸。

“她走了。”

“走了。”

“她来干什么。”

“来告诉我，下回见面不一定。”

苏秦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晃了晃。空的。搁回去。她偏头看着唐峰。“你信她说的。”

“信一半。”

“哪一半。”

“下回不一定那一半。”

苏秦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跟掌柜又要了一壶热茶。端回来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唐峰倒了一杯。唐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的。烫舌头。他搁下杯子。苏秦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杯子，偏着头看着门外。门板缝里透进来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楼上药商睡了。”

“嗯。”

“你也早点睡。明天卯时去大营。”

唐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包袱挎回肩上。苏秦端着茶杯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木阶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廊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唐峰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苏秦在隔壁门口站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唐峰把包袱搁在条桌上，藤箱搁在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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