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夜烧敌粮

商队的骡子在卯时刚过就上了官道。

天边一线灰白，山梁的轮廓慢慢显出深灰的边。路边的枯草挂着隔夜露水，骡蹄踩过去，水珠滚落，在车辙印子里洇出深色的圆点。半老头子骑一匹枣红骡子。左腿那条跛腿搁在骡背一侧，右腿踩马镫，偏着头跟瘦高个说话。瘦高个走在头一辆大车旁边，手里捏一根竹鞭，鞭梢垂在车辕上。

唐峰走在商队中间。藤箱系在骡背一侧的竹筐旁边，包袱挎在肩上，手插在袖口里。坡上的野艾在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苦味从坡顶漫下来，混着骡粪和草料的气味。

苏秦走在唐峰侧后方三四步远的地方。短打外面罩了一件从商队借来的灰蓝短衫，袖子长了一截，在手腕上挽了两道。腰间系着商队的宽布带，把短打的轮廓遮了大半。她偏着头看着官道北面。左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

药商裹在商队的一件旧袍子里。帽子压得低低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他走在苏秦旁边，步子比昨天稳了些。手腕上的棉布换了一截新的。

“你手腕还疼不疼。”苏秦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疼。”

“你嘴都裂了，说不疼。”

“嘴裂了跟手腕有什么关系。”

苏秦没接话。从腰间摸出一小截布条，递过去。药商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没往嘴上擦。

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坡顶升起来，把官道上的露水蒸了一层薄薄的白汽。路两边的坡地矮下去，换成了成片的荒田。田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穗子在日光里泛着灰白。荒田尽头有一道土墙，墙头塌了大半，碎土块堆在墙脚下面，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土墙后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浑黄，浮着几片枯叶和稻草。一座石桥架在河上，桥面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桥头蹲着两个人，穿靛蓝短打，腰间别着短棍。一个蹲在桥栏上，一个靠着桥柱。两人中间竖着一面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写着过桥税。

半老头子骑在骡背上偏过头来，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翘了翘，压低了嗓子。“忍月的桥卡。交钱过桥。不交不让走。”

唐峰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挎在胳膊上，偏头看了看桥头那两个短打汉子。蹲桥栏上的那个站起来，手搁在腰间短棍上，偏着头朝商队头一辆大车看过来。瘦高个停下骡子，竹鞭从车辕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偏头看了半老头子一眼。半老头子从骡背上滑下来，左腿跛着往前走了两步，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在掌心里数了二十枚出来，摊在手心里朝桥头递过去。

蹲桥栏的汉子走过来，伸手把铜钱抓过去掂了掂，偏头看了看商队的骡子和大车。目光从骡背上的竹筐扫到后面的大车车板，又扫到商队中间的人身上。唐峰低着头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偏着头看自己脚边的碎石。苏秦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手从布带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药商缩在旧袍子里，帽子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着锁骨。

“那个戴帽子的。把帽子摘了。”靠桥柱的汉子从桥柱上直起身来，朝这边走了两步。

半老头子从旁边凑上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老总，那是商队的伙计，昨儿个受了凉，脸肿得见不得人。”

桥柱汉子偏过头来看了半老头子一眼，手摸到腰间的短棍上，往前迈了一步。唐峰把包袱从胳膊上取下来提在手里，偏头看了看苏秦。苏秦的手已经挪到腰后去了，指尖在短打的下摆底下收拢。药商缩在旧袍子里，帽子底下的下巴绷得紧，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桥栏汉子把铜钱揣进怀里，偏过头来看了桥柱汉子一眼，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商队的货过桥。别耽误工夫。后面还有车队。”

桥柱汉子把手从短棍上收回来，偏着头看了药商一眼，退回桥柱旁边蹲下了。半老头子朝两个汉子拱了拱手，偏过头来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竹鞭往骡背上轻轻一敲。头一辆大车上了桥面，车轮碾过石板缝，咯噔咯噔地响。唐峰提着包袱跟在骡子后面上了桥，偏着头看着桥下的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光，几只鸭子在水边啄食。苏秦扶着药商跟在后面。过了桥面，石桥在身后甩远了，桥头那两个短打汉子的影子缩成两个灰蓝的点。

过了桥又走了半日，官道两边的荒田渐渐换成了矮丘。丘顶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坡面上，一顺儿朝着南边倒。半老头子骑在骡背上偏过头来。

“前面是黑虎口。两边坡高，中间夹一条道。忍月的人常在那儿设卡。比桥头那个狠。过路的商队都得剥层皮。”

唐峰把藤箱从骡背竹筐旁边解下来提在手里，偏头看着前面的矮丘。两座丘之间的官道窄了一半。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沟，碎石堆在沟沿上。丘坡上的灌木枯了大半，枝桠交错着搭在坡面上，把日光筛得碎碎的。官道从两丘之间穿过去，在丘那面拐了个弯。

半老头子从骡背上滑下来，把缰绳交给瘦高个，偏着头看了看丘口。“商队人多，一起过去他们吃不下。可你们三个不能跟商队一块儿走。到了丘口，你们从坡上绕过去，在丘那面官道上等。商队从中间过，把他们的人引住。”

唐峰偏头看了看丘坡。坡面上的灌木不算密，枝桠之间有空隙，人能侧身钻过去。他把藤箱递给苏秦，偏头看着半老头子。

“老丈。商队从中间过。忍月的人要是动手怎么办。”

半老头子偏过头去看了看商队的骡子和大车。“动手就动手。商队十几匹骡子，七八个汉子。忍月的人也就三四个。打不过就跑。货丢一半保一半。总比全丢强。”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陶瓶，塞到唐峰手里。瓶身粗粝，用蜡封着口。“商队常备的迷烟。到了丘口，你们从坡上绕的时候，把这个吹进他们的卡子里。风往南吹，烟往北走，正对着卡子。”

唐峰把陶瓶揣进袖袋里，偏头看了看苏秦。苏秦把藤箱搁在地上，正拿布条把袖口重新扎紧。短衫的长袖子在手腕上挽了两道，绑腿上的布条也重新缠了一遍，从脚踝缠到膝盖底下。药商缩在旧袍子里，帽子压得低低的，手指攥着旧袍子的前襟。

“你怕不怕。”苏秦偏头看了药商一眼。

“怕。”

“怕就缩着。别出声。”

“缩着呢。”

商队在丘口前面停下来。瘦高个把骡子和大车聚到一处，汉子们从车板上抽了短棍和扁担下来，围在骡子两侧。半老头子跛着左腿走到头一辆大车旁边，偏过头来看了唐峰一眼。唐峰提着藤箱带着苏秦和药商从官道旁边拐进丘坡的灌木丛里。

坡面上的碎石在脚底下滚，灌木枝桠刮着袖口和裤腿。叶子上的灰蹭在衣料上，留下几道浅白的痕。三个人在坡腰上往北走了一段，绕过丘顶，从丘那面的坡面上往下看。官道从丘口穿出来，在坡脚下面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搭着一间草棚。棚子下面搁着一张条桌和几条板凳。三个穿靛蓝短打的人坐在板凳上。一个在剥花生。两个在掷骰子。条桌旁边竖着一面木牌，牌上写着过路钱。

唐峰蹲在坡腰的灌木丛后面，从袖袋里摸出那只陶瓶，拔开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呛人的辛辣气钻进鼻腔。他偏过头去把陶瓶搁在坡面上，偏头看着苏秦。

“风往南吹。烟从坡上下去，正好灌进棚子。”

苏秦从旁边挪过来，偏头看了看坡脚下面的草棚和那三个短打汉子。“棚子三面围着草帘。北面敞着口。风从南面来。烟从坡上下去，正好从北面灌进去。”

唐峰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苗跳了两下。他把陶瓶的蜡封彻底揭开，将瓶口凑到火折子上面。瓶口冒出一股灰白的烟。烟柱从坡面上往上升了一尺多高，被南风一吹，顺着坡面往北走，贴着灌木的枝桠，往坡脚下面的草棚方向漫过去。

烟从草棚北面敞口灌进去。棚子里面的三个短打汉子先是没有反应。剥花生的继续剥。掷骰子的继续掷。过了几息，靠外面的那个先站起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偏着头看了看棚子外面。第二个跟着站起来，骰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条桌上。第三个刚站起来就弯下腰去，两只手撑着条桌边沿。条桌晃了一下，上面的木牌倒下来砸在板凳上。三个人在棚子里转了两圈。一个往东走，撞在草帘上弹回来。一个往西走，膝盖磕在板凳角上。第三个直接趴在条桌上不动了。

“那个往东走的，撞的是草帘，不是墙。”

“嗯。”

“他明天醒了，脑袋上得有个包。”

唐峰把陶瓶的蜡封重新摁回去，瓶口朝下在坡面上磕了两下，把里面剩的烟丝抖出来。他把空瓶揣回袖袋里，偏头看着坡脚下面的官道。

商队的骡子和大车从丘口穿出来。瘦高个走在头一辆大车旁边，竹鞭拿在手里，偏着头看了看弯道内侧的草棚。棚子里三个短打汉子一个趴在条桌上，一个靠着草帘瘫在地上，一个歪在板凳旁边。条桌上的木牌倒扣着，花生壳撒了一地。瘦高个偏过头来朝坡面上看了一眼，竹鞭朝丘那面的官道方向指了指。骡队从草棚外面走过去。

唐峰带着苏秦和药商从坡面上绕下来，在丘那面的官道上跟商队会合。半老头子骑在枣红骡子上，偏过头来看着唐峰。

“黑虎口过了。前面再走半日，就是边关镇子。”

唐峰把藤箱重新系到骡背竹筐旁边，偏头看着官道北面的方向。日头偏西了。官道从矮丘之间穿出去，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尽头有一道土黄色的城墙轮廓，墙头插着几面旗帜，在暮色里辨不太清颜色。城墙外面散着几片屋脊，青瓦的，从墙根下面一直铺到官道两侧。城墙和屋脊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炊烟，被晚风推着往南走。

苏秦从旁边跟上来，偏着头看着那道城墙轮廓，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药商缩在旧袍子里，帽子压得低低的，干裂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袍子前襟。唐峰把包袱挎回肩上，偏头看了看苏秦和药商，又看了看官道尽头的城墙。

半老头子从骡背上偏过头来。“边关镇子到了。驻军大营在镇子北面，城墙外面。你们要找人，去大营门口递帖子。管军需的周监军，跟你们舅公唐阳认识。递帖子的时候提一句，好使。”

唐峰点了点头。商队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骡蹄踩着碎石，车轮碾过车辙，咯噔咯噔的响动在暮色里传出去。城墙的轮廓在官道尽头一寸一寸地放大。墙头的旗帜从模糊的色块慢慢显出红蓝的边。炊烟从屋脊上头升起来，在晚风里散成薄薄的一片。

药商缩在旧袍子里跟在后面。帽子底下的下巴绷着，干裂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袍子前襟。走了一段，他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唐峰。

“那封给唐峰收的信。你看完了。”

“看完了。”

“信上说什么。”

唐峰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摸到木匣，摸到那只空瓷瓶。三样东西贴着胸口。他把手收回来。

“到镇子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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