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苏秦身份暴露，唐峰替她遮掩

镇子北门到南街的那段官道在午时被日头晒得发白。路面的碎石反着一层干硬的光，路边的枯草卷了边，草穗子耷拉着。没风。

唐峰从大营出来时没走原路，绕到镇子东面一条窄巷里。巷子两边的院墙高，墙头压着青瓦，瓦缝里积着黄土。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破水缸。巷子走到头拐了个弯，接上南街的后身。

悦来客栈的后门开在南街背面的小巷里。门板漆成黑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框上钉着一只铁环，锈迹斑斑。唐峰在偏门外面站了一息，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漆皮簌簌地落下来一小撮，落在他袖口上，灰白的粉末沾在酱痕旁边。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苏秦的侧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短打的领口扣得紧，绑腿重新缠过了，布条一道一道勒得匀实。她偏着头看了看唐峰身后的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了两下。她把门扇拉开，侧身让唐峰进去。

“大营那边怎么说。”

“周监军让我们搬进去。东侧值房后面有空帐篷。”唐峰偏头看了看她袖口上的灰白粉末，“药商呢。”

苏秦朝楼上努了努嘴。

两个人上了楼。走廊里光线暗，两间客房的门都关着。药商那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头有走动的声音。苏秦走到药商门口，拿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停了一息。门从里面拉开半扇。药商缩在旧袍子里探出半张脸。帽子摘了。头发乱蓬蓬地盖着额角。干裂的嘴唇上结了一层新痂。两只手捏着袍子前襟，指节泛白。

“收拾东西。搬大营里去。”唐峰偏头看着他。

药商缩了缩脖子，偏头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唐峰，转身回屋把搁在条桌上的旧袍子叠了两折抱在怀里，跟着出了门。

三个人下了楼。从后门出去，沿着南街背面的小巷往北走。巷子窄。两边的院墙把日头挡了大半。墙根底下有一线阴凉，阴凉里长着几簇苔藓，绿得发暗。走了半条巷子，苏秦的脚步慢了一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巷口。

巷口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靛蓝短打，腰上别着短棍。另一个穿灰布直裰，手里捏着一根麻绳。两个人堵在巷口外面，面朝着巷子里的方向。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

苏秦的手搁到腰间的布带上。偏过头来看了唐峰一眼。

唐峰把藤箱换到靠内侧的手上，偏头看了看巷口外面那两个人。穿靛蓝短打的往前迈了一步，短棍从腰间抽出来半截。

“唐峰唐公子。”穿灰布直裰的开口了。嗓子粗，带着北地口音。手里那根麻绳在掌心里盘了一圈。“周监军让我们来接人证。药商跟我们走。你俩回客栈。”

唐峰偏头看了看苏秦。她嘴唇抿着，手指在布带扣上按着。唐峰转回头来看着巷口那两个人，把藤箱搁在脚边，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周监军让你们来的。有没有手令。”

穿灰布直裰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晃了晃。纸面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印。印文辨不太清。他把纸重新揣回去，手里的麻绳又盘了一圈，偏着头看着药商。“人证交给我们。周监军说了，大营里面人多眼杂。人证搁在客栈反而安全。”

唐峰偏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印。印文模糊。边角圆滑。跟周监军方才在帐篷里给他看的军需印不太一样。周监军的印是方形的，棱角分明。这张纸上的印是圆的。

“周监军的印是方的。你这张纸上的是圆的。假的。”

穿灰布直裰的腮帮子紧了紧。偏头看了穿靛蓝短打的一眼。靛蓝短打的把短棍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两步，堵住了巷口的通道。

苏秦从唐峰侧后方走上来。短打的袖口扎着。两只手搁在身侧。她偏着头看着靛蓝短打的手腕和那根短棍。

“忍月的人。”苏秦的声音压得低，偏头看着唐峰。“那个穿灰布直裰的，我认识。含情手下的。专门做假手令。”

穿灰布直裰的偏过头来看着苏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苏秦。好久不见。首领说你叛了。我还不信。今日一看，果然叛了。”

苏秦的手指在裤缝上按紧了。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唐峰侧前方。短打的肩线绷着。绑腿上的布条勒得紧。

穿灰布直裰的把手里的麻绳盘好了揣进袖袋里，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刀尖对着苏秦。

“首领让我带句话。你替唐峰做事，含情在边关的线就断。线一断，你姐苏雯在扬州也别想安生。”

苏秦的肩线绷得更紧。手指从裤缝上收回来握成拳。唐峰从她侧后方走上来，跟她并肩。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脚边，偏头看着穿灰布直裰的。手搁在藤箱提梁上。

“你回去跟含情说，苏雯在扬州有人盯着。我走之前安排了人。白明堂那边动不了她。她要是不信，让她试试。”

穿灰布直裰的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偏着头看着唐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又偏头看了看苏秦。嘴角扯了扯。

“唐公子。你以为白明堂是你安排几个人就能挡住的。白家六间铺子，盐引、漕运、药材，哪一样不比你在扬州那点调味品生意大。你走了，唐家老两口还在扬州。苏雯那个酒店，白明堂想动，一个晚上就能推平。”

唐峰的手指在藤箱提梁上按紧了。他偏头看了看苏秦。她的侧脸绷着。下颌收得紧。眼角泛着一层薄红。没有泪。只是红。

他转回头来看着穿灰布直裰的。往前迈了半步。站在苏秦侧前方。把她挡在身后。

“你回去跟含情说三件事。第一，苏雯在扬州的安全，我拿九皇子的帖子去扬州府衙备了案。白明堂动她，扬州府衙第一个找他。第二，唐家老两口那边，李末音的分号伙计昼夜盯着。白明堂的人进不了唐府那条巷子。第三，含情在边关的线，断不断不在苏秦，在她自己。她要是再拿苏雯威胁苏秦，我明天就把绢帛和信交给周监军。忍月在边关的窝点一个都保不住。”

穿灰布直裰的短刀在手里停住了。他偏着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扯出来的弧度收了回去。旁边穿靛蓝短打的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短棍在手里捏着。往前递了半截又收回去。

“唐公子。你唬我。”

“你回客栈看看。药商还在不在。周监军的人半刻钟之前就到客栈了。人证已经进了大营。你回去跟含情说，她的局做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来收。”

穿灰布直裰的把短刀收回腰间。偏着头看了苏秦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外面走。穿靛蓝短打的跟着退了两步，短棍插回腰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靛蓝短打的往南走。灰布直裰的往北走。

苏秦站在巷子中间。手指从拳头里松开来，垂回身侧。她偏过头来看着唐峰。嘴唇动了动。

“苏雯的事。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离开扬州之前。托李末音办的。九皇子的帖子是李司走之前留给我的。让我到边关之后递一份给扬州府衙。我让李末音拿着帖子去备了案。白明堂只要不想跟九皇子撕破脸，就不会动苏记。”

“你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跟你去边关。”苏秦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住了，偏着头看着唐峰。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灰白的粉末上。“你早就把扬州的事安排好了。”

“你姐的事，我不安排好了，你怎么安心跟我走。”

苏秦偏回头来看着他。嘴角那点弯度慢慢浮上来。很浅。眼底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可目光比方才亮了一层。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唐峰侧前方。偏着头看着巷子北面的方向。

“走吧。大营那边还等着。”

唐峰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北面走。巷子走到头接上镇子东面的主街。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挑担子的。赶驴的。牵着孩子买布头的。把街面填得满满当当。日头从街两边的屋脊上头照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

唐峰走在前面。苏秦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

“周监军的人到客栈了没有。”苏秦偏头看了看镇子北门的方向。城楼上的旗帜在日头里翻着。

“到没到不知道。可含情的人方才回去，半刻钟之内就能把话传到。今晚接货的事，含情会提前动手。”

唐峰把藤箱换到靠内侧的手上，偏头看着前面的路。镇子北门外的官道上，几个兵卒正从大营方向往镇子里走。甲胄在日头底下亮着。他把包袱带子紧了紧。

“今晚接货之前，先把药商的口供给周监军录了。绢帛和信今晚就递上去。含情那边动作快，我们得比她更快。”

苏秦点了点头。两个人加快步子往北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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