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忍月逼香香杀唐峰

边关镇子西面的那条巷子在入夜后彻底没了人迹。巷子两边都是客栈和货栈的后墙，墙面上爬着枯死的藤蔓，根须扎在砖缝里，枯黄的卷须在夜风里抖着。巷子尽头有一间废弃的柴房，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里面堆着半屋子劈柴和干草，墙角结着蛛网，网面上沾着灰白的蛾翅和干瘪的虫子壳。香香靠在柴房外面的墙根上，深青色的斗篷裹着全身，帽兜压着眉骨，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在暗处亮着的眼睛。她手里攥着一根枯柴棒，棒尖在墙根的石缝里戳了两下，戳出一个小坑，碎石粉从缝里漏出来。

巷口传来脚步声。鞋底踩在碎石上，不急不缓，一步跟着一步，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一息，又继续往柴房这边来。香香的手指在枯柴棒上收拢了，偏着头看着巷子里走来的人。斗篷外面罩着一件深灰的短褂，腰间系着布带，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条长辫，脸被斗篷的帽檐遮了大半，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含情。她走到柴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墙根底下的香香，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亮。

“首领的信到了。”

含情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管，管口用蜡封着，递过来。香香接过去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蜡封上压着忍月的莲花印，印纹比平日见到的多了一道横线，是首领亲发的加急标记。她拿指甲抠开蜡封，从管里抽出一卷细绢，展开凑到斗篷下面透出的一线月光里看。绢上只有两行字，笔锋凌厉，是首领亲笔。第一行写着“边关线断，苏秦叛，唐峰携证入营，三日内除之”。第二行写着“事不成，含情代死”。

香香把细绢重新卷起来塞回竹管，竹管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管壁光滑，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暖了。她偏过头去看着柴房门板上那道歪斜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线暗沉的光，是巷口灯笼的余光从门缝里折进来的。含情靠在柴房另一侧的墙根上，两只手拢在袖中，偏着头看着香香。

“首领把话说死了。三日之内，唐峰不死，我死。”

香香的手指在竹管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偏过头来看着含情。巷子里的光线暗，含情的侧脸被帽檐遮了大半，只剩下颌一道弧线和嘴唇的轮廓，抿着，嘴角那点惯常的弯度收了回去。香香把竹管揣进斗篷里面的衣袋里，手指在袋口上蹭了一下。

“首领让你来盯着我动手？”

含情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搁在柴房门板的边沿上，瓶底碰着木面响了一声。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没有贴任何标签，白瓷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润的光。“红蔓陀罗。掺在酒里，喝下去半个时辰发作，没有解药。比雷公藤干净，查不出来。”

香香偏头看着那只瓷瓶。月光从巷子上头斜下来，落在瓶身上，瓷面反着一层白，白得有些刺眼。她的手指在斗篷衣袋里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含情从墙根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半步，偏着头看着香香，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亮。

“你下不了手。我来。”

香香的手指从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偏着头看着含情。两个人隔着柴房门口的一小块空地，月光从巷子上头漏下来，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白带。含情往前又迈了半步，站在那条白带的边沿上，偏着头看着香香的脸。

“唐峰今晚在大营东侧的值房后面。周监军给他腾了一间帐篷，药商在隔壁。大营的守卫后半夜换班，换班的间隙有半刻钟的空档。我从值房后面绕进去，把药商先做了，再进唐峰的帐篷。他喝了酒睡下，一瓶下去就够了。”

香香偏过头去看巷口方向。巷口外面的街上有一盏灯笼亮着，光从巷口斜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几只夜蛾在灯笼底下扑腾。她转回头来看着含情，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

“含情。唐峰手里有绢帛和信，信上有朝国的官印。他今晚递上去，周监军明天就会搜济安堂。你动手之前，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含情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偏着头看着香香，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从大营回来的时候，绢帛和信已经不在包袱里了。我盯着客栈后门看了半个时辰，他只带了一只空包袱回来。东西递上去了。”

含情的手指在袖中松开了，偏过头去看柴房门板上那只白瓷瓶。月光落在瓶身上，瓷面反着一层冷白。她伸手把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底蹭着掌心，粗粝的釉面磨着皮肤。她把瓷瓶搁回门板边沿上，偏回头来看着香香，帽檐底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绢帛和信递上去，唐峰就更不能留了。他手里的人证和物证一旦落到周监军手里，忍月在边关的窝点一个都保不住。首领把线交给我，我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

香香偏过头去看巷子地面上的那条月光白带。白带从她的脚边延伸到含情的脚边，中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月光在青石板上铺得匀匀的。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扬州分号堂屋门槛外面，唐峰蹲在条凳旁边，手搁在小山子额头上，后颈绷着，肩膀一动不动。她把解药搁在门框边沿上的时候，唐峰偏过头来看她，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她当时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后来在边关镇子的客栈里，唐峰坐在饭堂桌子对面，油灯的光照着他袖口上那块洗不净的酱痕，他说“你今晚来，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含情从门板边沿上拿起那只白瓷瓶，往香香面前递了递。瓶身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瓶口封着蜡，蜡面光滑，没有一点缝隙。香香看着那只瓶子，手指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碰到瓶身的瓷面，凉意从指腹漫上来。她没有接。

“我下不了手。”

含情的手指在瓶身上收拢了，偏着头看着香香，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她把瓷瓶收回袖中，偏过头去看巷口方向。巷口外面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偏了偏，光在青石板上晃了一下，又直回来。含情转回头来看着香香，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上来，很浅。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所以我来。”她从袖中摸出另一只瓷瓶，比方才那只大些，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签，签上写着“甘草解药”。她把这只瓶子也搁在门板边沿上，瓶底碰着木面响了一声。“这只给你。唐峰中了红蔓陀罗之后，你把这个灌进去，能保他一命。药商的帐篷我不管，只动唐峰。”

香香偏头看着门板上那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月光落在纸签上，红纸泛着一层暗沉的色，字迹工整，是含情的笔迹。她伸手把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瓶壁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暖了。她把瓷瓶揣进斗篷里面的衣袋里，跟那只竹管搁在一处。

“含情，你动手之前，让我先见他一面。”

含情偏着头看了她几息，帽檐底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见他做什么？”

“劝他走。他要是肯离开边关，回扬州去，首领那边我去说。线不断，人也不死。”

含情从柴房门框上直起身来，偏着头看着香香，帽檐底下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亮。她把袖中的白瓷瓶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底蹭着掌心，釉面磨出细碎的响。她把瓷瓶重新揣回袖中，偏着头看着香香。

“你去劝。半刻钟。半刻钟他不走，我动手。你不能再拦。”

香香把斗篷的帽兜往下压了压，从墙根上直起身来，偏着头看了看巷口外面的街面。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夜蛾在灯罩外面扑腾，影子投在地面上，碎碎的一团。她抬脚往巷口走，斗篷的下摆扫过柴房门口的门槛，带起一小撮干草碎屑。含情靠在柴房门框上，两只手拢回袖中，偏着头看着香香走出巷口，帽檐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香香出了巷口，沿着镇子北面的官道往大营方向走。夜风从城墙垛口上头灌下来，把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帽兜底下的碎发被吹得贴在颧骨上。官道两边的枯草在风里翻着，草穗子点着头。大营的营门口挂着两盏风灯，灯罩上写着“北关驻军”四个字，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营门外的官道上铺了一长条暖黄。香香走到营门前面的暗处站住了，偏着头看着营门里面。东侧值房后面的帐篷排成一排，靠里那两间的帐帘上挂着蓝布条，帐帘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唐峰的帐篷在靠里第二间，帐帘合着，帘缝里的光安安静静的。药商那间在最里头，帐帘上也挂着一线光。

香香在营门外面的暗处站了一阵，手搁在斗篷里面的衣袋口上，指腹蹭着那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的瓶口。夜风从城墙上面灌下来，把营门口那两盏风灯吹得偏了偏，灯焰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又直回去。营门里面传来换岗的梆子声，笃，笃笃，从东侧值房那边敲过来，又往西边敲过去，声音在营帐之间传了两圈，慢慢远了。香香把帽兜往下压了压，从暗处走出来，朝营门走去。营门口站岗的兵卒偏过头来看她，矛尖在灯下亮了一下。香香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兵卒低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半步。香香跨过营门，沿着营帐之间的碎石路往东侧走。碎石在脚底下滚着，她偏着头看着靠里第二间帐篷的帘缝，帘缝里的光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她走到帐篷外面站住了，手搁在帐帘上，指尖在帘布上停了一息。帘布里面没有动静。她把帐帘掀开半扇，偏着头往里面看。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搁在条桌上，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唐峰和衣躺在行军床上，后脑勺搁在枕头上，一只手搁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几乎碰到地面。他闭着眼，鼻息匀匀的，像是睡熟了。香香站在帐帘外面，偏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搁在胸口上，手指松松地曲着，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旧茧。她看了一阵，把帐帘放下来，退后半步，偏着头看着营帐上头的夜空。北边的月亮挂在城墙垛口上头，被风沙磨得毛了一层边，光从营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边的碎石上铺了一小块灰白。

她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壁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暖了。她把瓷瓶重新揣回去，偏着头看着靠里第三间帐篷的帘缝。药商那间帐帘上的光还亮着，帘布一动不动。她把手从衣袋口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偏着头看着帐篷上头的月亮。城墙上的旗帜在夜风里翻了两下，旗角抽在旗杆上，闷闷的响。

“唐峰。”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帐篷里面没有动静，帘缝里的光安安静静的。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药商的帐篷，又看回唐峰的帐篷帘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她从营帐旁边的碎石路上退回去，沿着来路往营门走。碎石在脚底下滚着，夜风从城墙上面灌下来，把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走到营门口的时候，站岗的兵卒偏过头来看她，矛尖在灯下亮了一下。香香把腰牌递回去，兵卒接了，侧身让她出了营门。

她沿着官道往镇子方向走了一段路，在镇子北门外面的暗处停下来。城墙的轮廓在头顶上横着，垛口一个一个排过去，旗帜在风里翻着。她偏过头去看大营方向，营门口那两盏风灯还亮着，光在官道上铺了一长条暖黄。她把斗篷的帽兜往下压了压，抬脚往镇子西面的巷子走。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夜蛾在灯罩外面扑腾。含情靠在柴房门框上，偏着头看着她从巷口走进来，帽檐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睡了。我没动手。”

含情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偏着头看着香香，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亮。“半刻钟过了。你不动手，我来。”

香香从斗篷衣袋里摸出那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搁在柴房门板边沿上，瓶底碰着木面响了一声。她偏过头来看着含情，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

“你去。解药留在这里，他中了毒之后，我灌。”

含情看了她几息，从袖中摸出那只装着红蔓陀罗的白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她偏着头看着香香的脸，帽檐底下的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息，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她转身往巷口走，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撮干草碎屑。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帽檐底下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一亮。

“香香。你今晚没动手，首领那边我替你瞒着。可唐峰明天要是还活着，瞒不住。”

香香没有接话。她靠在柴房门框上，偏着头看着含情走出巷口，深灰短褂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巷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框上挂着的干草穗子吹得一下一下地碰着门板。她低头看着门板边沿上那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月光落在纸签上，红纸泛着一层暗沉的色。她伸手把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瓶壁凉丝丝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