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九皇子醒来求情

边关镇子北面的驻军大营在卯时刚过就响起了号角。低沉的长音从营帐上头漫过去，惊起城墙垛口上的几只寒鸦。唐峰从大营东侧值房后面的帐篷里出来，号角响的方向，营帐之间的碎石路上已经排了三四列兵卒，甲胄上的露水被晨光一照，反出一层湿漉漉的亮。

赵姓兵卒从旁边帐篷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布包，跑到唐峰面前停住了，布包往怀里一揣。

“周监军让你去值房。东西昨夜连夜送到京里去了，八百里加急，马换人不换。周监军说，京里那边最快三天有回信。”

唐峰把帐篷帘子放下来。药商那间帐篷的帘子半掀着，药商缩在旧袍子里头探出半张脸，帽子压着眉骨，干裂的嘴唇上结的痂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新长的薄皮。他见唐峰看他，缩着脖子缩回帘子里面去了。苏秦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短打外面罩着那件灰蓝短衫，绑腿重新缠过了，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条长辫，布条扎得紧。她走到唐峰旁边，偏着头看着赵姓兵卒手里的布包。

“京里回信之前，咱们留在营里等。”

唐峰把布包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布包不重。里面是昨夜从土窑里搬出来的瓷瓶和纸包，周监军留了一份底，这份是唐峰自己留的样。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偏头看着大营北面的城墙。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翻着，旗角抽在旗杆上。城墙外面的官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挑担子的、赶驴的，从镇子北门出去往官道北面走，路边的枯草被晨露压得伏在坡面上。

“不等。京里的回信到了，周监军会递过来。我明天回扬州。”唐峰偏头看着苏秦。“你跟我回去。”

苏秦的手指在腰间的布带上蹭了一下。晨光从城墙垛口上头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棱，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显出一小点深色。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

“你回扬州，我回扬州做什么。”

“苏雯在扬州。你姐一个人守着苏记，白明堂那边虽然被九皇子的帖子压着，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你回去帮她，比在边关跟着我强。”

苏秦的手指在布带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偏着头看着唐峰，嘴唇抿了抿，没有出声，偏回头去看大营外面的官道。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城墙根底下，蒸笼的白气从摊子后面升起来，被晨风推着往南走。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

“你回扬州之后，还走吗。”

“九皇子在京里，太子的事还没完。扬州那边把商盟的事理清楚了，我得进京一趟。”

苏秦的手指在布带上松开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短衫的肩头蹭着唐峰的袖口。她伸手把唐峰衣领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指腹在领口上蹭了两下，收回来。

“那我回扬州。等你进京之前，到苏记来一趟。”

唐峰点了点头。两个人从大营里出来，沿着官道往镇子里走。镇子北门里的主街上已经满是行人，挑水的、卖菜的、赶着送孩子去私塾的，把青石板路面填得满满当当。悦来客栈门口，掌柜正拿抹布擦着门板上的灰，见唐峰回来，朝他点了点头。

唐峰上了楼，把布包搁在条桌上，从藤箱里翻出那件茶褐色直裰换上。袖口的酱痕还在，洗了几回都没洗掉。他把包袱重新系好，藤箱提在手里，下了楼。苏秦已经站在柜台前面了，手里攥着两把铜钥匙递给掌柜。药商缩在旧袍子里站在她侧后方，帽子压着眉骨，两只手拢在袖中。

“你跟我回扬州，还是留在这儿。”唐峰偏头看着药商。

药商偏着头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唐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回朝国。忍月在边关的线断了，朝国那边的人不会找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出来半年了，得回去看看。”

唐峰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柜面上。“够你路上用。从边关到朝国，走官道往北，过了边界再走两日就到。”

药商把碎银收进袖袋里，朝唐峰弯了弯腰，又朝苏秦弯了弯腰，缩着脖子出了客栈门。唐峰把藤箱提起来，跟苏秦一前一后出了客栈。镇子南门外面停着一辆往南去的马车，车篷是青布的，车辕上坐着个半老头子，嘴里叼着根旱烟杆。唐峰跟车夫讲好了价钱，把藤箱搁在车板上，扶苏秦上了车，自己跟着坐上去。车篷的帘子放下来，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偏了两下。苏秦偏着头看着帘缝外面的镇子轮廓，城墙在帘缝里越缩越小，最后只剩垛口上头那几面旗帜的角。

走了大半日，过了黑虎口，官道两边的矮丘换成了荒田，田里的蒿草枯了大半。车夫在路边一处茶摊旁边停下来给马饮水。唐峰下了车在茶摊的长凳上坐下来，叫了两碗粗茶。苏秦坐在他对面，端着一只粗瓷碗，偏着头看着官道北面的方向。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茶渍和油点，提着一只铜壶给两人添水。

“两位从边关来的。”

“嗯。”

“边关那边最近不太平吧。前几日有商队从北边回来，说忍月的人在黑虎口设卡，过路的都得剥层皮。”

唐峰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忍月的卡子昨夜撤了。”

妇人愣了一下，铜壶搁在灶台上。“撤了。怎么撤的。”

“驻军查了一个窝点，线断了，卡子养不活，自然就撤了。”

妇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提着铜壶回灶台后面去了。唐峰把碗里的茶喝尽了，搁下碗。苏秦的茶碗还端在手里，碗里的茶汤只少了一小口。唐峰把碗搁回桌上。

“想什么呢。”

苏秦偏回头来，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着木面响了一声。“想我姐。苏记的生意不知道怎么样了。唐峰，你走之前让李末音去苏记看了没有。”

“李末音半月一封信。最近一封说苏记生意稳住了。白明堂的人去过一回，被分号伙计挡在巷口外面，没进门。苏雯自己把招牌重新漆了一遍，门口那两棵槐树也修了枝。”

苏秦的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日头偏西了，官道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路边的蒿草影子拉得长长的，横铺在路面上。

“走吧。天黑之前到下一个驿站。”

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夫收了茶碗钱，跳上车辕，鞭子在半空里虚抽了一下。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往南走。帘子放下来，苏秦偏着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唐峰偏着头看着帘缝外面的暮色。官道两边的蒿草在晚风里翻着，穗子点着头。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了又松开。怀里那只竹管硌着胸口，蜡封上的莲花纹路隔着衣料也能摸出来。京里的回信最快三天。三天之后他得动身回扬州。九皇子在京里等着，太子的事还没完，白明堂在扬州还有六间铺子，苏雯的苏记刚刚稳住，小山子的坟头草大概长出来了。阿贵说坡上风大，草籽落在土里，开春就能长成一片。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段，帘缝外面的暮色暗了一层。路边的驿站轮廓从暮色里显出来，两盏风灯挂在门楣上，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官道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车夫把马车停在驿站门口。唐峰扶着苏秦下了车，藤箱提在手里。驿站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

唐峰跨过门槛。掌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住店。”

“两间上房。”

掌柜低头翻了翻簿子，拿笔勾了两笔，摸出两把铜钥匙搁在柜面上。唐峰把铜钱数出来搁在柜面上。苏秦从柜面上拿起一把钥匙，偏着头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她往前迈了半步，在唐峰侧前方停下来，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

“唐峰。你进京之前，先回一趟扬州。苏雯的事，我得当面跟她说。”

唐峰把另一把钥匙拿起来揣进袖袋里。驿站门楣上的风灯被晚风吹得偏了偏。苏秦站在灯影里，短打的袖口扎着，绑腿缠得紧。

“含情的事，你打算怎么跟苏雯说。”

苏秦的手指在布带上收拢了。她偏着头看着驿站门外的官道。官道上的暮色暗了一层，路边的蒿草在晚风里翻着。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下颌收得紧。

“照实说。含情替忍月做事，苏雯不知道。可含情替我死了，苏雯得知道。她那个人的脾气，知道了要哭一场，哭完了就没事了。”

唐峰把藤箱提起来往楼梯口走，苏秦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木阶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廊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唐峰开了靠里那间的门，把藤箱搁在床脚，包袱解下来搁在条桌上。苏秦站在门口，偏着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线灰蓝的夜色。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唐峰。你明天到了扬州，先去苏记还是先回唐府。”

“先回唐府。我娘那边得先报个平安。苏记的事，你跟苏雯说的时候，我在不在场都行。”

苏秦的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那你明天先回唐府。苏记那边，我晚上过去。你后日来，我让苏雯给你留一壶酒。”

唐峰点了点头。苏秦推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板合上的时候碰出一声轻响。唐峰站在走廊里。窗纸外面的夜色暗了一层。他伸手把窗纸按了按，指尖碰到窗框上的旧漆，漆皮翘起来一小片。他把手收回来，进了房间，把门板掩上，走到条桌旁边坐下来。

李末音在扬州盯着白明堂，白明堂在扬州盯着唐家，唐家在扬州等着他回去。绕了一圈，还是绕回扬州。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驿站外面官道上的风声又紧了一层，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在窗框上扑扑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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