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唐峰承诺查唐阳案

扬州城北的漕河码头在午后被日头晒得发白。河面上的水汽蒸上来，贴着石阶和船帮往岸上爬。码头上停着三四条客船，船工们蹲在船头和岸边石阶上吃午饭。蒸笼的白气和河雾混在一处，把整段码头罩成一片灰白。岸边垂柳的枝条垂下来，叶尖扫着青石板。

唐峰从船板上跨上石阶，藤箱提在手里，包袱挎在肩上。鞋底踩在湿石板上滑了一下，他拿手扶着石阶旁边的木桩，稳了稳，继续往上走。苏秦跟在后面，短打外面罩着那件灰蓝短衫，绑腿上的布条缠得匀实。她上了码头站在唐峰侧后方。城门楼子在午后的日头里显出一层灰白的轮廓，垛口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偏了偏，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行人把门洞填得满满当当。

“我先回唐府，你去苏记。”唐峰把藤箱换到靠内侧的手上。

苏秦的手指在腰间的布带上蹭了一下。日头从城楼后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棱，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显出一小点深色。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

“晚上我去苏记。你后日过来，我让苏雯留一壶酒。”

唐峰点了点头。两个人在码头外面分了路，苏秦往南街走，唐峰沿着漕河往唐府方向走。过了两座桥，桥头的石狮子还是原来那两只，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尾巴。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巷子里头，树底下搁着几捆干柴和一架旧纺车。唐峰走到唐府门口，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的灯笼换了一盏新的。他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刘华燕探出半个身子来。

“峰儿回来了。”她伸手把他拽进门里，两只手在唐峰的胳膊上按了按。“瘦了。边关那边吃不好吧。”

唐峰把藤箱搁在门房脚边，包袱解下来放在条凳上。刘华燕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角的细纹深了一层。可精神头还好，宝蓝褙子的领口浆得挺括。

“娘，我回来了。爹呢。”

“去城东铺面了。这些日子铺面生意好了些，你那个调味品在商会里签了契，永安坊的分号伙计半月来一回，送钱送账本。你爹忙得脚不沾地，晌午都不回来吃饭。”刘华燕偏着头看着唐峰。“你先歇着，娘去给你烧水洗澡。”

唐峰把包袱从条凳上拿起来，跟着刘华燕进了内院。院子里那棵老腊梅还在，枝桠伸到窗边，叶子落了大半。堂屋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唐峰在桌边坐下来。刘华燕从灶间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脸盆架上，又拿了干帕子和一套干净的直裰搁在椅子上。

“你先洗把脸，换身衣裳。娘去灶上给你热饭。”

唐峰洗了脸换了衣裳。刘华燕端了一碗热汤和两只馒头搁在桌上，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汤是骨头汤，里面搁了干菜和几片咸肉。

“娘，舅公的事，京里有没有信来。”

刘华燕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她偏着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兰草的叶子细长翠绿，有几片叶尖微微焦黄。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声音压得低了些。

“有信。你舅公被贬边关之后，京里来了一道旨，说是查无实据，但官复原职要等些时日。你舅公在半道上遇刺的事，京里也知道了，追封了一个什么衔，谥号还没定。你表舅从京里来了信，说太子那边的人还在压着这件事，你舅公的旧部递了好几回折子，都被压下来了。”

唐峰把馒头搁回碗里。刘华燕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信封上的字是唐逸的笔迹。

“你爹半月前收到的，没敢拆。等你回来。”

唐峰把信拿起来拆开。信上写了几件事。第一件，唐阳遇刺之后，边关那边的驻军派人查了，刺客的来路查不到，现场只留下一柄短刀，刀柄上的标记被锉掉了。第二件，唐阳的旧部里有一个姓周的监军，在边关给唐阳收了尸，棺木运回扬州，暂厝在城外的义庄里，等唐峰回来再择地安葬。第三件，京里九皇子那边来了信，问唐峰什么时候回扬州，说有要事相商。

唐峰把信搁回桌上。唐阳遇刺的事，他在边关的时候周监军没有提。周监军只说了唐阳在北关共事过三年，没说唐阳遇刺之后的事。唐峰在边关那几日，心思全在忍月的线上，唐阳的案子被搁在了一边。现在回到扬州，棺木停在城外的义庄里，旧部递的折子被太子的人压着，九皇子在京里等着他。

“娘，舅公的棺木在义庄停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你爹去看了两回，义庄的人说棺木是柏木的，结实，放着不怕。可总搁在那儿也不是个事。”

唐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午后的日头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腊梅的枝桠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他伸手把门框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拨了一下，辣椒串碰在门板上，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我后日去苏记，大后日去城外义庄看舅公。京里九皇子那边，我写封信先递过去，等我这边事完了就进京。”

刘华燕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日头从院墙上面照下来，把他直裰的肩线勾出一道薄薄的棱。她伸手替他把领口上翘起来的一小片衣料按平了。

“峰儿，你舅公的事，你别太急。太子那边的人势力大，你一个人扛不过。”

唐峰偏过头来看着刘华燕。他伸手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娘，我不是一个人。九皇子在京里，李末音在扬州，周监军在边关，还有苏秦和李司。舅公的案子，我一个人扛不过，可这些人加在一起，太子那边压不住。”

刘华燕看着他，嘴唇抿了抿，没有出声。她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腊梅。腊梅的枝桠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几片卷了边的叶子挂在枝头。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浮上来。

“那你答应娘，不管查不查得出来，别把自己搭进去。”

唐峰把她的手松开。日头偏西了，光线从院墙上头斜下来，把腊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从堂屋门口走回桌边，拿起桌上那封信重新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他把桌上的汤碗和馒头收拾了，端到灶间搁在灶台上。出来的时候刘华燕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青布小包。

“这是你爹让裁缝给你赶的冬衣。边关冷，你进京的时候带上。京里比扬州冷，冬天来得早。”

唐峰把青布小包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布面软和，里面是新絮的棉花。他把小包搁在藤箱里，盖上箱盖。

“娘，我明天去商会见李末音。后日去苏记。大后日去义庄。义庄的事办完了，我就进京。”

刘华燕点了点头，转身去灶间收拾碗筷。唐峰站在堂屋里，偏着头看着院子外面的暮色。城墙的轮廓在橘色里暗了一层，垛口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翻了两下。他走到书案前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和一支笔，研了墨，铺开纸。他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几行。写完把信纸折好，封了口，搁在书案角上。暮色从窗纸外面挤进来，把书案上的墨迹和信纸照得灰蒙蒙的。堂屋里面，刘华燕在灶间收拾碗筷的响动传过来。唐峰把笔搁回笔架上，偏着头看着书案角上那封信。信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凑到唇边吹了吹，等墨迹干，他把信重新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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