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唐峰入京，调味品进御膳

扬州城北的义庄在第三日清晨被薄雾罩着。院墙青砖砌的，墙头压着一排灰瓦，瓦缝里长着枯黄的瓦松。院里两棵老柏树，树干粗壮，枝桠交错着搭在院子上头，把晨光筛得零零碎碎。正屋的门板敞着，里面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十几口棺木，棺盖上蒙着白布，布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唐阳的棺木搁在靠里那排，柏木的，棺盖擦得干净，棺头搁着一只白瓷香炉和一碟干果。

唐峰蹲在棺木前面，拿帕子把棺盖上的浮尘擦了一遍。唐逸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捏着一把线香，香头搁进香炉里，火折子吹了一口。苏秦从院子里走进来，短打外面罩着灰蓝短衫，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她在棺木旁边蹲下来，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纸钱和一壶酒。她把纸钱搁在棺前的砖地上，酒壶搁在香炉旁边。棺头的木牌上写着唐阳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唐逸请人刻的。她伸手把木牌上沾的一点灰蹭掉。

“苏记那边我跟苏雯说了。含情的事，她哭了半日，晚上把门板上了，在屋里待了一宿。今早开门的时候，她把含情的牌位搁在柜台后面，拿白布蒙着，说往后苏记的生意，含情也算一份。”苏秦的声音不高。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递过来。瓶身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没有印纹。唐峰接过去，瓶壁光滑。“我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苏记的酒你喝不着了，这瓶她替你存着，等你回来再喝。你进京之前，到她那儿去一趟。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唐峰把瓷瓶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唐逸从衣袋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棺盖上，包里是唐阳生前爱吃的几样干果。他把油纸包搁好了，退后两步，在棺木前面弯下腰去。唐峰跟着弯下腰，苏秦也弯下腰。三个人在棺木前面站了一阵。

出了义庄，三个人在官道上分了路。唐逸回城东铺面，苏秦回苏记，唐峰往码头方向走。藤箱提在手里，包袱挎在肩上，青布小包搁在藤箱夹层里，是刘华燕给他赶的冬衣。码头上停着一条往北去的客船，船工正在解缆绳。唐峰上了船，在船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藤箱搁在脚边，包袱搁在膝盖上。船工收了跳板，长篙往石阶上一点，船身离了岸。码头越缩越小，唐府那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刘华燕坐在车辕上拿帕子按眼角，唐逸站在马车旁边。

船在漕河上走了两日，过了邵伯湖，拐进京杭大运河的北段。两岸的田野收了稻，只剩稻茬戳在泥里。日头从西边沉下去的时候，运河尽头出现了一道城墙的轮廓，比扬州的城墙高出一大截，垛口一个一个排过去。京城的码头比扬州的大了三倍不止，石阶一层一层叠上去，每层都站着人。唐峰从船板上跨上石阶，沿着大街往城门走。街两边的铺面比扬州的气派，檐角翘得高，匾额上的字大多是金漆的。唐峰从人群里穿过去，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磨得发烫。过了城门，在一条巷子里找了一间客栈，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罩上写着四方来。他进了门，要了一间上房，把藤箱提上楼搁在床脚。洗了脸换了衣裳，在桌边坐下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只竹管和瓷瓶并排搁在桌面上。竹管里的蜡封还在。他把竹管收回衣袋，瓷瓶搁在枕头旁边，和衣倒在床上。

第二日一早，唐峰从客栈出来，沿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皇城的城墙比外城的还高，墙面上刷着朱红的漆。皇城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上的铁片在晨光里亮着。唐峰在皇城外面递了帖子，等了半刻钟，一个穿灰蓝内侍服的太监从侧门里出来，手里捏着那张帖子。

“九殿下在御膳房等你。跟咱家来。”

唐峰跟着太监进了皇城侧门，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绕过两座宫殿，到了御膳房外面。檐下挂着几盏琉璃灯，房顶的烟囱冒着白气，混着各种调料和热油的香气。太监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唐峰进去。御膳房里靠墙一溜排着十几口灶，灶膛里的火苗从锅底舔上来。七八个御厨围着灶台转。李司站在靠里那口灶台旁边，穿一件月白暗纹直裰，腰间系着银灰绦带，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他见唐峰进来，从灶台旁边走过来。

“唐兄。一路辛苦。你那调味品，我让人试过了，御厨说没见过这种路子。父皇昨日尝了一回，问这调味品是哪来的，我说是一个朋友送的。父皇让我把人带进宫来见见。”

唐峰把藤箱搁在御膳房门口的条凳上。李司比上次在扬州的时候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唐峰从藤箱里摸出那只白瓷瓶，搁在灶台上，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红纸签，签上写着永安调味。

“这就是边关那批调味品。从忍月在边关的窝点里搜出来的，跟我永安坊的配方不一样。忍月的人拿这个方子仿制，仿得半像不像。我把方子改了改，加了点东西，调出来的味比原来的强。”

李司把白瓷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御厨正往里面下料，葱姜蒜的辛味从锅沿升上来。李司把瓷瓶搁回灶台上。

“唐兄。你带来的不光是调味品。边关那边的信，周监军也递了一份到京里。忍月在边关的线断了，朝国那边的人撤了。你舅公的案子，父皇昨日在朝会上提了一句，说唐阳通敌的事查无实据，让吏部重新拟旨。太子那边的人没吭声。”

唐峰的手指在藤箱提梁上收拢了。李司端起青瓷盏抿了一口，把盏搁在灶台边沿上。御膳房的门敞着，甬道外面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朱红。墙角有一扇半开的纸窗，窗纸后面安安静静的，窗框边沿搁着一盆兰草，叶子细长翠绿，叶尖上凝着一颗水珠。

“殿下。那扇纸窗后面，是谁。”

李司偏头看了看那扇纸窗。他把青瓷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我皇妹。昭宁公主李嫣然。上次在扬州画舫上，你见过的。”

唐峰的手指在藤箱提梁上停住了。画舫上那个女扮男装的李公子，上挑的眼尾，白净的下颌，跳板上凑到耳边闻到的幽兰香。

“殿下。你皇妹在御膳房外面做什么。”

李司把青瓷盏搁回灶台边沿上，两只手拢进袖中。

“她说她想看看，那个在画舫上凑到她耳边说话的商人，进了京之后是什么样子。”

唐峰的手从藤箱提梁上收回来。御膳房里的热气从灶膛里涌出来。他把藤箱从条凳上提起来搁在脚边，偏头看着御膳房外面那扇纸窗。窗纸后面的兰草叶子在晨光里动了一下，叶尖上那颗水珠落下来，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殿下。你让我进京，不光是为了调味品的事吧。”

李司从灶台旁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唐峰侧前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唐峰肩头，掌心隔着衣料按了按。

“唐兄。太子那边的事还没完。你舅公的案子虽然查无实据，可太子的人还在查你。小山子的事，苏秦的事，杭州行馆那场夜宴，扬州商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人在递折子。父皇压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压不住。你进京，明面上是送调味品，暗面上是来帮我收网。”

唐峰偏头看着李司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温热。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太子的人最近在查唐阳的旧部。周监军在边关给你的信，他们截了一封没截住，现在在查信里写了什么。你舅公的旧部里，有人被太子的人收买了，在往外递消息。我需要你把这个人找出来。”

唐峰把藤箱从条凳上提起来搁在脚边。

“殿下。这件事我接。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太子的人查我，我不能光挨打不还手。第二，我舅公的案子，查到最后不管牵出谁，殿下得让我把折子递到御前。”

李司把手从唐峰肩头收回来，搁在灶台边沿上。

“唐兄。你这个条件，比调味品的事难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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