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宫宴斗诗，盐梅调鼎鼐

皇宫的琼林苑，酉时掌灯。

几百盏琉璃灯从苑门一路挂到正殿檐下，灯罩上画着缠枝莲纹和四季花卉，光从绢纱里透出来，在甬道的青石板上铺了一长条暖黄。甬道两旁的槐树落了叶，枝桠上缠着红绸，晚风一吹，绸带飘起来，又落回去。

正殿前的露台上摆了十几张案几。案上铺靛蓝锦缎，缎面上搁着青瓷餐具和银质酒壶。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热气，混着菜肴的香气，在露台上散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落了座，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等着开宴的锣鼓。

唐峰坐在下首靠外的位置上。

他换了一件茶褐色的直裰，领口浆得挺括，袖口有一块酱痕没洗掉，在灯下显出一小片深色。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品级却坐在正殿里的客人。李司安排的位子，挨着九皇子的案几。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瓶和一只青瓷碟，碟里盛着他带来的调味品样。

他偏头看了看正殿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太子那边。

太子正偏头看过来。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偏过头去继续跟兵部侍郎说话。

唐峰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青瓷杯抿了一口。

酒不错。醇厚绵长，入喉不辣。御酒。

锣鼓声响了三下。皇帝从正殿侧门走出来，在正中的龙案后面落了座。百官起身行礼，唐峰跟着站起来弯了弯腰。

皇帝比上次宫宴上见的时候瘦了些。颧骨上多了两道竖纹。但精神头还好，穿一件明黄团龙袍，腰间的玉带束得紧，手里搁着一串沉香念珠。他扫了一眼露台上的百官，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一息。偏过头去看了看李司，嘴角动了动。

“开宴。”

御膳房的太监们端着食盘从侧门鱼贯而出。冷盘热炒，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唐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肉送进嘴里。肉片切得薄，酱味重，咸中带甜。御膳房的底子。

他把筷子搁下来，端起青瓷杯又抿了一口。

李司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压低了嗓子。

“唐兄，今晚有斗诗。太子那边的人下了帖子，说要在宫宴上比一场。父皇允了。你准备一下。”

唐峰把青瓷杯搁回案上，偏头看着李司。

“斗什么？”

“不限题，不限韵，即席赋诗。太子那边出了三个人。打头的姓杜，太子府的清客，写诗写了二十年，京里有些名气。”

李司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案上。瓶里是唐峰带来的调味品。他偏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收。

“杜清客写诗的本事不差，但路子正，四平八稳。你要赢他，得从偏处下手。”

唐峰把青瓷小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壁上贴着红纸签，签上“永安调味”四个字，在灯下显出一层暗沉的色。

他把瓶子搁回案上，偏头看着露台外面的琼林苑。

苑里的琉璃灯一盏一盏排过去。甬道和槐树照得清清楚楚。

他偏回头来看着李司，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我心里有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殿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百官们搁了筷子端了酒杯，偏头看着露台中央。

一个穿灰蓝直裰的中年人从太子那桌站起来。身量清瘦，蓄着短须，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写着几行行书，笔力遒劲。

杜清客走到露台中间，朝龙案方向弯了弯腰。偏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宾客，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一息，嘴角弯了一下。

“臣杜文远，献丑了。今日宫宴，臣以‘商’为题，赋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摇着折扇念道——

“逐利何曾问耻荣，铜臭熏天世所轻。莫道商人能富国，从来贱业误苍生。”

露台上安静了一息。

几个太子党的官员跟着点头。有人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杜清客偏头看着唐峰这边，扇面收拢了在掌心里一敲，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

唐峰端着青瓷杯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回案上，偏头看着李司。

李司的手指在案几边沿上收拢了。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眼底的光沉了一层。

唐峰从案几后面站起来。

他穿的是茶褐色直裰。没有功名在身，没有官阶品级。往露台中间走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杜清客对面站定了。偏头看了看龙案上的皇帝。皇帝端着沉香念珠的手停了一息，偏头看着他。

唐峰朝龙案弯了弯腰，直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宾客。最后落在杜清客脸上。

“杜先生以商为题，讽商人逐利轻义。在下不才，也以商为题，答杜先生一首。”

他偏头看了看案几上的青瓷小瓶。又看了看露台外面的琼林苑。苑里的琉璃灯一盏一盏亮着，灯罩上的缠枝莲纹在光里显出一圈一圈的影。

他往前迈了半步，开口念道——

“盐梅调鼎鼐，烟火入诗篇。莫笑商人贱，人间要油盐。”

露台上安静了。

杜清客脸上的笑容凝在嘴角。扇面停在半空，扇骨上的行书被灯照得发白。几个太子党的官员搁了筷子，偏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李司在案几后面端着青瓷杯，杯沿抵在唇边，嘴角弯了一下。

唐峰偏头看着龙案上的皇帝。皇帝的手指在沉香念珠上慢慢摩了两圈。珠子碰在一处，发出细碎的响。

“好一个盐梅调鼎鼐。”

皇帝把念珠搁在龙案上，偏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层。

“朕记得你在扬州的时候，写过一首盐诗。今日这首比那首更进了一步。杜卿家，你怎么说？”

杜清客把扇子收拢了，在掌心里攥着。扇骨上的行书被他攥得皱了边。他偏头看了看太子那边。太子端着玛瑙杯的手停了一息，杯中的酒液在灯下晃了晃。

杜清客转回头来，朝龙案弯了弯腰，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臣……臣的诗思浅薄，不及这位唐公子。”

皇帝点了点头。把念珠重新拿起来在手里盘着。

“朕觉得唐峰这首诗不错。商人不贱，人间要油盐。这句话，比朕在奏折上批过的许多话都实在。”

他偏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还留着。

“唐峰，你那个调味品，朕昨日尝过了。御厨说做菜的时候搁一点，味道比原来的鲜。你这次进京，带了多少？”

“回陛下，带了二十瓶。够御膳房用两个月。”

皇帝把念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偏头看着李司。

“老九，你那个朋友不错。往后御膳房的调味品，就用他的。”

李司从案几后面站起来，朝龙案弯了弯腰。

“儿臣遵旨。”

唐峰退回自己的案几后面坐下来。偏头看着露台中央。杜清客已经退回去了。太子那边的人安静了许多。几个官员低头喝酒吃菜，筷子碰在碗沿上，响动比方才小了一层。

唐峰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酒。酒液在杯底晃了晃。他偏头看了看李司。李司正拿着筷子夹菜，嘴角那点弯度稳稳的，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层。

李司夹了一箸菜搁在唐峰碗里，偏头看着他。

“唐兄，这一场你赢了。后面还有两场，太子那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唐峰把碗里的菜夹起来吃了。偏头看着露台外面。琼林苑的琉璃灯一盏一盏排过去，甬道尽头的槐树上缠着红绸，绸带在晚风里摆着。

他偏回头来看着李司，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后面两场，我来。”

李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偏头看着唐峰的脸。嘴角那点弯度收了收，眼底的光沉了一层。

“唐兄，后面两场是联句。太子那边出题，你我对句。联句比即席赋诗难，出口慢了就输。你行不行？”

唐峰把青瓷杯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酒喝尽了。杯底朝下搁在案上。他偏头看着李司，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殿下，我这个人写诗的本事一般。可我卖调味品卖了这么久，最擅长的就是配东西。一句诗里搁什么字，跟一锅汤里搁什么料，道理是一样的。”

李司看了他几息。嘴角那点弯度又浮上来。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偏头看着露台中央。

锣鼓声响了三下。

第二场斗诗要开始了。

唐峰把案几上的青瓷小瓶搁回藤箱里，偏头看着露台外面。琼林苑的琉璃灯在晚风里晃了两下，灯罩上的缠枝莲纹在光里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偏回头来看着龙案上的皇帝。皇帝正端着茶盏抿茶，目光从盏沿上面投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太子那边的人已经从案几后面站起来了。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官员走到露台中间，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笺，偏头看着唐峰这边。嘴角抿着，下颌收得紧。

李司把青瓷杯搁在案上，偏头看着唐峰，压低了嗓子。

“太子的人换了一个。姓陈，陈二公子的族兄，在京里做翰林院编修。这个人比杜清客难缠。写诗的路子野，专攻偏锋。唐兄，你得当心。”

唐峰把藤箱的箱盖扣上，偏头看着露台中央那个靛蓝直裰的年轻官员。

陈编修把纸笺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他清了清嗓子，偏头看着唐峰这边，嘴角弯了一下。

“唐公子，第一句，我出上联。你接下联。对得上，你赢。对不上，我赢。上联是——”

“‘一勺调开千户味’。”

唐峰的手指在藤箱提梁上收拢了。

一勺调开千户味。

这句上联，他在扬州菊花楼里听过。在边关客栈里写过。在牢房的墙壁上，用草梗划出来过。

他偏头看着陈编修，嘴角弯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站在案几侧前方。

“半坛腌透世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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