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宁公子竟是昭宁公主

宫宴散时琼林苑的琉璃灯灭了大半。甬道两旁还留着几盏，灯罩上的缠枝莲纹被夜露打湿，纹路模糊在绢纱后面。槐树上缠的红绸被晚风吹得绞在枝桠上，有一截垂下来，末梢扫着甬道的青石板。百官三三两两往苑门走。轿夫在苑门外候着，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宫门外的石阶照得一片暖黄。

唐峰从露台上下来，藤箱提在手里。正殿方向，龙案后面空了。皇帝已经走了。几个内侍在收拾案上的餐具，银质酒壶碰在一处，响动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李司从旁边走过来，月白直裰的领口松了一颗盘扣，螭龙佩搁在腰间。

“唐兄。父皇方才走的时候说了，你那个联句对得巧，第三场不用比了。太子那边的人脸都绿了。”李司嘴角弯着。“你今晚住哪。”

“客栈。四方来，在城门内那条巷子里。”

李司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递过来。铜质的，牌面上刻着九皇子府的标记。“明日午时之前，你拿着这个进宫。父皇要见你。单独见，不经过礼部。御膳房那批调味品的数目，父皇要当面跟你核对。”

唐峰把腰牌接过来，铜面光滑，边角上刻着云纹。他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跟着李司往苑门走。走了十几步，甬道旁边的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青碧色绦带，手里摇着一柄素白折扇。扇面在夜风里翻着一层薄光。那人偏着头，见唐峰走过来，扇面收拢了在掌心里一敲，往前迈了半步，挡在甬道中间。

李嫣然。唐峰的手指在藤箱提梁上收拢了。画舫上那个女扮男装的李公子，御膳房纸窗后面那盆兰草的主人。昭宁公主。今晚她没有束发，头发散在肩上，用一根青丝带松松地系着，发梢搭在月白长衫的领口上。眼尾上挑的弧度在甬道两旁灯笼的光里格外分明。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手里那柄素白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纹在灯下泛着一层暗红。

“唐公子。又见面了。”李嫣然把折扇别回腰间，两只手拢进袖中。“画舫上那首咏月诗，我后来让人查了。不是前人的句子。是你自己写的。”

唐峰把藤箱搁在脚边。甬道两旁的琉璃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画舫上凑到她耳边时闻到的幽兰香。跳板上她耳尖红透的样子。御膳房纸窗后面那盆兰草，叶尖上凝着的水珠。

“李公子。不对。该叫公主殿下。那首诗是随口念的。让殿下见笑了。”

李嫣然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槐树影子被灯拉得长长的，横铺在青石板上，从她的鞋尖一直延伸到唐峰的靴边。

“唐公子。你在画舫上凑到我耳边说话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唐峰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她的瞳孔在灯下显出一层浅褐色的亮。眼尾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嘴角那点弯度比方才深了一层。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鞋尖几乎碰到一处。月白长衫的下摆蹭着茶褐直裰的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

“公主殿下。那天在画舫上，我要是知道你是公主，就不凑那么近了。”

李嫣然眉梢挑了一下。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扇骨在掌心里一敲。“你现在知道了。怎么还凑这么近。”

唐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鞋尖，又抬头看着她的脸。耳尖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跟画舫上跳板那晚一样，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廓上沿。他嘴角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公主殿下拦着我。是有话要说。”

李嫣然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扇面上的素绢在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白。

“父皇明日要单独见你。你知道他要跟你谈什么。”

“调味品的事。”

“不止。”李嫣然把折扇合拢了。“父皇今晚在龙案上看了九皇兄递的折子。折子里写的是你在边关查忍月的事。父皇看了两遍，把折子搁在案头没有批。母后在旁边问了一句。父皇说，这个唐峰，胆子比朕想的要大。”

唐峰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又松开。李司给皇帝的折子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可从李嫣然的话里听，折子里的内容比调味品和忍月的线要重。

“公主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替九皇子传话。”

李嫣然偏着头看了他几息。嘴角那点弯度浮上来。眼底那层清冷的亮淡了些，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她把折扇别回腰间，两只手拢进袖中。宫门洞外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偏了偏，光在石阶上晃了两下。

“不是替九皇兄传话。是我自己来的。”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拳。月白长衫的前襟几乎蹭着唐峰直裰的胸口。“唐峰。你在画舫上凑到我耳边说话的时候，小青在后面已经摸出暗器了。我要是想杀你，你活不到下船。”

唐峰偏着头看着她的脸。眼尾上挑的弧度。鼻梁挺直的线。嘴唇抿着的角度。他想起跳板上她耳尖红透的样子，想起她在客栈后门里跟他说你这个人身边的人都活不长，想起她抱着那柄素白折扇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处。月白长衫的前襟蹭着茶褐直裰的衣料，叠了一小片。

“公主殿下那天没杀我。今天也不会杀我。”

李嫣然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指节泛白。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绷着。嘴唇抿了抿，松开又抿了抿。宫门洞里一个内侍提着灯笼从门洞外面经过。光从门洞里闪了一下，又过去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石板缝上磕了一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下颌收得紧。

“唐峰。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布包，搁在唐峰手里。布包不重。里面硬邦邦的，是一枚印章的轮廓。唐峰低头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枚白玉私印，印面上刻着嫣然两个字，篆体的，笔画圆润。“明日午时之前进宫。拿着九皇兄的腰牌到御膳房后面的偏殿等我。父皇见你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唐峰把私印收回布包里系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站在甬道旁边的槐树影子里。月白长衫的下摆被晚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腰间的青碧色绦带和那块通体透明的凤佩。

“公主殿下要跟我说什么。”

李嫣然从槐树影子里走出来，站在甬道的灯笼光里。宫门洞外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又偏了偏。她伸手从唐峰的袖口上把那片沾着的酱痕掸了掸，指腹在布面上蹭了两下，收回来。

“跟你说说画舫上那首诗。你那句月从柳线缝中出，人自桥头缺处来，我回去让人谱了曲，在宫里弹过两回。母后问是谁写的。我说是一个商人。母后说，这个商人有点意思。”李嫣然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唐峰。你明日来的时候，把你在边关写的那些诗也带上。我看看还有没有能谱曲的。”

唐峰把藤箱从脚边提起来。她站在甬道的灯笼光里。月白长衫的领口被夜风吹得贴着脖颈。眼尾上挑的弧度在灯下显出一层薄薄的亮。

“公主殿下。我那些诗都是随口念的。上不了台面。”

李嫣然偏着头看了他几息。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一下。“上不上得了台面，我说了算。明日午时之前。别迟到。”她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走。月白长衫的下摆在晚风里摆了两下。青碧色绦带垂在腰间。凤佩在灯下晃了一晃。走到宫门洞前面，她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来。灯笼光只照到她上挑的眼尾和半边嘴唇。

“唐峰。画舫上你凑到我耳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有酱味。明日进宫。洗干净再来。”

她转出宫门洞。月白长衫的背影在门洞外面的灯笼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唐峰站在甬道里，手里提着藤箱。甬道两旁的琉璃灯在夜风里晃了两下。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那只青布小包。布包里的白玉私印硌着指腹。宫门洞外面，李嫣然方才站过的槐树底下，石板缝里落着一片被风吹下来的槐叶。叶尖上凝着一颗夜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