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唐峰头皮发麻

御膳房后面的偏殿在午时之前被日头照得半明半暗。殿前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横铺在青砖地面上。廊下搁着两只青瓷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紫红的花苞从叶间探出来。殿门半敞着，门帘是竹篾编的，帘缝里透出一股沉水香的尾调，混着偏殿里搁着的干花气味。

唐峰从御膳房旁边的角门进来，手里提着藤箱。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石青色直裰，领口浆得挺括，袖口的酱痕洗了几回，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他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伸手把竹帘掀开半扇。

李嫣然坐在偏殿靠里的一张圈椅上。月白长衫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袖口镶着银线滚边。头发梳成了未嫁女子的式样，两鬓各垂下一缕碎发，用一根素银簪别着，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膝上搁着一卷曲谱，手指在谱面上慢慢摩着。听见竹帘响动，偏过头来。

“唐公子。来得准时。”

唐峰把竹帘掀开，跨过门槛进了偏殿。偏殿比外面凉些。靠墙摆着两排书架，架上搁着各色卷轴和线装书册。靠窗搁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卷曲谱和一支细狼毫，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他在书案前面站住了，把藤箱搁在脚边。

“公主殿下昨晚说有话跟我说。我来了。”

李嫣然把曲谱从膝上拿起来搁在书案上，站起来走到唐峰面前。她比画舫上高了一些。腰线被素银绦带勒得细长。她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个浅浅的酱痕印子。

“唐公子。你先坐。”她朝旁边的圈椅抬了抬下巴，自己先坐回原来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头。

唐峰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书案的一角。偏殿里安安静静的。沉水香的尾调丝丝缕缕地从墙角那只小香炉里漫出来，混着窗台上那盆兰草的清冽气。

“唐峰。你昨晚说，要是知道我是公主，就不凑那么近了。这话是真的。”

唐峰把手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李嫣然。她的侧脸在窗格子的光影里安安静静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搁在书案边沿上。

“公主殿下。我说实话。昨晚在甬道里，我凑近了也没后悔。”

李嫣然的手指在膝头的裙面上收拢了，指节泛白。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绷了一息。

“唐峰。你知道我是谁。昭宁公主。父皇最宠的女儿。我要是把你昨晚那句话告诉父皇，你知道后果。”

“殿下不会。”

李嫣然眉梢挑了一下。手指从膝头收回来，搁在书案边沿上，跟唐峰搁在案上的手隔了不到半尺。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藕荷色宫装的衣料蹭着石青直裰的袖口。

“你凭什么说我不会。”

“殿下要是想说，昨晚在甬道里就说了。殿下拦着我，给我私印，让我今天来偏殿，说明殿下不想说。”唐峰把搁在案上的手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几乎碰到她搁在案沿上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得圆润，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粉。“殿下让我带诗来。是想听诗。还是想见我。”

李嫣然的手指在书案边沿上停住了。她偏过头去看窗格子上投下来的光影。窗纸外面的日头挪了一寸。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下颌收得紧。

“唐峰。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可你知不知道，你在扬州做的那些事，太子那边已经递了折子。折子上写着你跟忍月有来往，苏秦是忍月叛逃的刺客，含情是忍月在边关的线人，小山子替你挡了毒酒。太子的人在折子里说，你唐峰从头到尾都是忍月安插在扬州的眼线。”

唐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她的侧脸在日光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他把藤箱从脚边提起来搁在书案上，打开箱盖，从夹层里摸出那只竹管和几只瓷瓶，并排搁在曲谱旁边。竹管口的蜡封上印着忍月的莲花纹路，瓷瓶上的红纸签写着永安调味。

“殿下。这只竹管里是忍月首领的亲笔信。信上写着三日内除唐峰，事不成含情代死。这几只瓷瓶里，有的是红蔓陀罗，有的是甘草解药，有的是忍月在边关窝点搜出来的样品。太子那边的折子递上去之前，九皇子已经把这些东西递了一份到御前。父皇没批太子的折子。压在了案头。”

李嫣然从书案边沿上拿起那只竹管，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她把竹管搁回书案上，偏着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慢慢浮上来，眼底那层薄怒淡了些。

“唐峰。你把这些东西带进宫来，不怕我告诉太子的人。”

“殿下要是想告诉太子，昨晚在甬道里就不会跟我说父皇看了九皇子的折子两遍没有批。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父皇那边压着太子的折子，可压不了太久。殿下让我今天来，是有话要交代。”

李嫣然看了他几息，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偏殿窗台旁边。窗台上的兰草叶子细长翠绿，叶尖上凝着一颗水珠。她伸手把叶尖上那颗水珠拨掉，指尖在叶面上蹭了一下。

“唐峰。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快，胆子也大。可你在扬州做的那些事，有一件做得不对。”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书案侧前方，跟唐峰之间隔了书案的一角。“你走之前，把苏雯一个人留在扬州。白明堂在扬州有六间铺子。你让李末音盯着，可李末音是商人，不是官府的人。白明堂要是动了苏记，李末音挡不住。”

唐峰的手指在藤箱提梁上收拢了。她的下颌收得紧，眼尾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层认真。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进京之前，应该把苏雯的事安排妥当了再走。你在边关的时候，白明堂的人去了苏记两回，第二回被李末音的伙计挡在巷口外面。可白明堂放出话来，说等你不在扬州的时候，要把苏记的铺面收回去。”李嫣然从书案上拿起那只竹管搁回藤箱夹层里，把瓷瓶一只一只排好了，箱盖合上，扣好了搭扣。“唐峰。你在扬州的事，九皇兄都跟我说了。你帮九皇兄查忍月，帮父皇查红蔓陀罗，帮唐阳翻案，帮苏雯稳住苏记，帮小山子报了仇。可你自己的事，一件都没有安排。”

唐峰把藤箱从书案上提下来搁在脚边。她站在窗台旁边，藕荷色宫装的领口被日光勾出一道薄薄的棱，两鬓的碎发垂在耳侧，素银簪上的梅花被日头照得亮了一层。他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殿下替我想得这么周到。我该怎么谢殿下。”

李嫣然偏着头看着他的脸。眼尾上挑的弧度绷了一息，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她伸手把唐峰肩头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指腹在衣料上蹭了两下，收回来。

“不用谢。你明日见过父皇之后，先回扬州。苏雯的事安排妥了再回京。京里的事，九皇兄那边我替你盯着。太子的人递折子的事，我也替你压着。可你回扬州之前，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说。”

李嫣然从袖中摸出那柄素白折扇，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嘴角那点弯度又浮上来，很浅。

“你在画舫上凑到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再跟我说一遍。”

唐峰偏着头看着她的脸。窗格子里的日头挪了两寸，光影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他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处。藕荷色宫装的衣料蹭着石青直裰的前襟，叠了一小片。他偏过头，凑近她的耳侧。鼻尖离她鬓发只有半寸。日头在窗纸外面照着。偏殿里安安静静的。

“殿下身上好香。”

李嫣然的耳尖在日光里显出一层极淡的粉，从耳垂漫到耳廓上沿。她没有退。她伸手把唐峰搁在身侧的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息。又松开。她从书案上拿起那卷曲谱搁回膝头。

“唐峰。明日午时之前，拿着九皇兄的腰牌进宫。父皇在御书房等你。你先回客栈，把边关写的那些诗整理出来。明日见父皇的时候，用得着。”

唐峰把藤箱从脚边提起来，走到偏殿门口，伸手把竹帘掀开半扇，偏过头来看她。李嫣然从曲谱上抬起眼来，嘴角那点弯度还在。

“唐峰。你回扬州之前，到宫里来一趟。我那首曲子，还差一段尾。你帮我填了。”

唐峰把竹帘掀开，跨过门槛出了偏殿。日头从御膳房的檐角上头照下来。廊下的睡莲缸里，紫红的花苞有一朵已经半开了。他沿着角门往外走。皇城的宫墙朱红的墙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色，墙头的琉璃瓦亮了一层。他出了皇城侧门，沿着大街往客栈方向走。街面上的行人比昨夜多了些。他走了十几步，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皇城方向。宫墙的轮廓在日头里安安静静的。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那只青布小包。布包里的白玉私印硌着指腹。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客栈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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