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唐阳遇刺，死前托话

扬州城外的义庄在辰时刚过被薄雾罩着，院墙的青砖被夜露浸得深了一层颜色，墙头的灰瓦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瓦松的枯黄叶片上挂着隔夜的露。正屋的门板敞着，里面那排木架上搁着十几口棺木，白布蒙着棺盖，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唐阳那口柏木棺停在靠里第三排，棺盖上的白布是新换的，布面浆得挺括，边角掖得齐整。棺头搁着一只白瓷香炉和一碟干果，香炉里的线香只剩一小截，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唐峰在棺木前面蹲下来，把香炉里剩的香灰倒了，从袖袋里摸出三根新线香，搁在香炉里点了。火折子吹了一口，烟从香头上绕起来，在棺盖前面散成薄薄一片。他看着棺头的木牌，牌上写着唐阳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唐逸请人刻的，笔画工整。木牌边沿有一道极浅的刀痕，是刻字的时候留下的。他伸手把刀痕上的灰蹭掉，指腹在木面上停了一下。

唐逸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只青布包袱，在棺木旁边蹲下，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叠好的几件旧衣和一封信。他把旧衣搁在棺盖上，信递过来。信纸折了两折，封皮上写着“唐峰亲启”四个字，笔锋沉厚，是唐阳的手笔。

唐峰把信接过去拆开。信纸展开，里面的字迹比封皮上的潦草些，有几处笔画拖得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信上只写了几行。

“峰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舅公已经不在了。舅公这辈子没求过人，临了求你一件事。唐家不靠官，也能活。你爹是个本分商人，你娘出身书香门第，你身上流着唐家的血，也流着刘家的血。舅公在边关那几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官位丢了性命，丢了良心。你不要走这条路。唐家的铺面，你接过去，把生意做好，比当官强。舅公在北关的旧部里，有一个人跟了舅公十年，姓韩，现在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柳林镇开了一间茶铺。舅公的事，你问他。他知道舅公遇刺那晚的事。别找别人。韩叔可信。”

唐峰把信纸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看着棺盖上的旧衣。旧衣是唐阳在北关穿的军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道缝补的痕，针脚细密。他把军袍从棺盖上拿起来抖了抖，衣料上的灰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砖地上，碎成一片。他把军袍叠好搁回棺盖上。

“爹，韩叔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唐逸蹲在棺木旁边，手指在棺盖边沿上蹭了一下。“你舅公的旧部里，姓韩的有两个。一个在边关大营当差，一个在扬州城外柳林镇开茶铺。开茶铺的那个韩叔，你舅公出事之前来过扬州一趟，在咱们家住了两日。他左腿有点跛，右肩上有一道刀疤，从肩头拉到后背。你舅公出事之后，他又来过一趟，在义庄外面站了半日，没进来。我出去跟他说话，他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唐阳不是被贼杀的。是有人把行程漏了出去，贼人提前在道上等着。”唐逸从棺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峰儿，你舅公的事，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韩叔那个人，我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知道的事比你多，可他不肯说。你去找他，他未必肯告诉你。”

唐峰把信从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润色。他把信重新折好揣回去，看着棺盖上的军袍和木牌。义庄院子里的老柏树被晨风吹得叶尖点着头，灰瓦上的水珠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湿痕。

“爹，舅公的棺木，我先不下葬。等查清楚了再择地。韩叔那边，我今日就去。”

唐逸从袖袋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棺盖上，包里是唐阳生前爱吃的几样干果。他把油纸包搁好了，退后两步，在棺木前面弯下腰去，腰弯得深，停了三息才直起来。唐峰跟着弯下腰。父子两个在棺木前面站了一阵。院子里的晨雾散了大半，日头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老柏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条一条的。

出了义庄，唐峰在官道上分了路。唐逸回城东铺面，唐峰往柳林镇方向走。柳林镇在扬州城外三十里，走官道半日可到，从官道折进一条岔路，再走七八里就是镇子。唐峰在岔路口雇了一辆驴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子，嘴里叼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驴车沿着岔路往北走，路两边的荒田里长着半枯的蒿草，穗子在风里翻着。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边的荒田换成了矮丘，丘坡上种着成片的柳树，树干只有碗口粗，枝条垂下来，叶尖扫着坡面的碎石。

柳林镇在矮丘后面，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半里长，街两边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铺和杂货店开着半扇门。

韩叔的茶铺在镇子最西头，门脸不大，三间开面，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韩记茶铺”四个字，漆皮剥了大半。铺子门口搁着两张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铺子里面靠墙搁着一排茶柜，柜上摆着大小不一的茶叶罐，罐口的封纸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茶叶。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的条凳上，左腿伸得直直的，右腿曲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低头擦着柜台上的茶渍。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袖口上那块洗不净的酱痕，嘴角动了动。

“这位客官，喝茶？”

唐峰在门口站了一步，看着柜台后面的中年人。他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高，眉毛浓而短，下巴上留着一层青茬。左腿伸得直，脚踝处绑着一圈厚布，布面磨得发白。右肩上有一道刀疤，从肩头拉到后背，把短衫的领口撑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截暗红的疤面。唐峰往前走了两步，在柜台前面的条凳上坐下来。

“韩叔。我是唐峰，唐阳的侄孙。”

韩叔的手指在抹布上收拢了，指节泛白。他看着唐峰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酱痕印子，停了几息。他把抹布搁在柜台上，从条凳上站起来，左腿跛着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上了一扇，又走回来在柜台后面的条凳上坐下来。

“你舅公的事，我知道你要来问。”韩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碗粗茶推过来，碗底碰着台面响了一声。“唐阳遇刺那晚，我在北关大营值夜。他第二天一早要动身去边关的贬所，晚上在营里收拾行装。我给他送了一壶酒过去，他喝了两杯，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白天接到一封京里来的信，信上写着他去贬所的行程安排，让他按这个路线走。信是兵部一个姓沈的主事写的，说是上头的吩咐。唐阳觉得蹊跷，可又查不出哪里不对，就按信上的路线走了。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营，走了不到三十里，在山道上遇了伏。两个亲兵死了，他中了三刀，撑到官兵赶到才断的气。”

唐峰端着粗瓷碗的手停了一下。韩叔的手指在柜台上慢慢收拢了，指腹在木面上蹭了两下。他看了看铺子门口，门板合着一扇，外面的日头从另一扇门板外面照进来，在柜台角上铺了一小块暖色。

“那个姓沈的主事，你查过没有？”

“查过。唐阳出事之后，我去兵部打听过。姓沈的主事，两个月前调走了，调到城防营去了。我托人递了话进去，想见他一面，他没见。后来我又去了两回，城防营的人说他出公差了，不在京里。”韩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竹管，管口用蜡封着，蜡面上没有印纹。“这是唐阳出事那天身上带的信。官兵收尸的时候，我从他怀里摸出来的。信上写着行程安排，落款是兵部的官印。你拿着，去兵部对一对，看那个姓沈的主事认不认得这笔迹。”

唐峰把竹管接过去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管壁光滑，蜡封上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渍，暗褐色。他把竹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只青布小包、锦囊和皇帝的手令并排放着。他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茶汤粗涩，入喉发苦。他把碗搁回去。

“韩叔，你方才说，唐阳出事之后，你去义庄外面站了半日，没进去。我爹出来跟你说话，你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你说，唐阳不是被贼杀的。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

韩叔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他看着铺子门口，门板外面的日头挪了一寸，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柜台上铺了一小条暖色。他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唇抿了抿，下颌收得紧。

“我知道的不多。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唐阳出事那晚，营里有一个文书姓刘，管巡夜记录。第二天一早，巡夜记录被人改了一笔，把唐阳出营的时间改晚了半个时辰。改记录的人，是姓刘的文书自己。他改完的第二天就辞了差事，回老家了。他老家在哪，我不知道。可他在营里的时候，跟京里来的一个主事走得近。那个主事姓沈。”

唐峰把韩叔说的名字在心里记了一遍。姓刘，营里文书，老家不详，跟姓沈的主事走得近。他从条凳上站起来，朝韩叔弯了弯腰。韩叔从柜台后面出来，跛着左腿走到门口，把合着的那扇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上。日头从门外照进来，把柜台和条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唐峰出了茶铺，站在门口的方桌旁边。

“韩叔，唐阳的棺木还在扬州城外的义庄里停着。等查清楚了，我择地安葬。到时候请你来。”

韩叔站在门框里面，左腿伸得直，右腿曲着，手搁在门框上，指腹在木面上蹭了两下。他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眼底的光沉沉的。

“唐峰，你舅公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我不问。可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唐阳在北关那几年，管军需没有贪过一两银子，没有通敌。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旧军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缝了一道。他这辈子就求过一件事，你替他办了就行。”

唐峰点了点头。韩叔从门框上收回手，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在条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抹布擦着柜台上的茶渍。唐峰在方桌旁边站了一会，看着铺子门口的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叶尖扫着方桌边沿，在风里摆着。

他转过身，沿着镇子主街往东走。驴车停在镇口的老榆树底下，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唐峰上了驴车，车夫收了烟杆，鞭子在半空里虚抽了一下，驴蹄踩过主街的碎石往南走。镇子西头的韩记茶铺在驴车后面越缩越小，门板上的旧匾被日头照得亮了一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