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唐峰承诺查唐阳案

宫门在戌时三刻彻底下了钥，皇城四角的鼓楼敲了最后一通，鼓声散在夜风里，被几条街巷的距离磨得辨不太清了。四方来客栈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外面，京城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开，近处街面上的灯笼暖黄，远处皇城方向的宫灯昏红，最远处的城墙垛口只剩一道灰白的线，挂在天际线尽头。

唐峰坐在桌边，把写好的线路图笺纸折好封了口，搁在桌角，又从藤箱夹层里摸出那卷绢帛的副本展开看了一遍。绢帛上的暗语已经被他在边上用墨笔批了小字，每一条都标了对应的窝点位置和驻军可以走的路线。他把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夹层，箱盖扣上，搭扣摁紧了。

楼下传来敲门声。掌柜的脚步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门板拉开又合上，然后是一阵上楼的脚步，不急不缓，鞋底踩在木阶上，一步一声。唐峰把藤箱搁在条桌角上，看着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门板上被人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唐峰站起来把门拉开。李司站在走廊里，换了一身灰蓝暗纹的便服，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螭龙佩搁在腰间，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看了看唐峰，嘴角弯了一下。

“唐兄，明日回扬州，今晚陪你坐坐。”

唐峰侧身让开门。李司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把食盒搁在条桌上，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壶酒和两碟小菜，一碟酱肉，一碟花生米，还冒着热气。李司在桌边坐下来，从食盒里摸出两只酒杯搁在桌上，把酒壶的塞子拔了，给两只杯子斟满了。唐峰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李司。灯火从桌上那盏罩灯里漫出来，在李司脸上铺了一层暖色。

“殿下今晚来，不只是陪我喝酒吧。”

李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唐兄，你明日回扬州，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第一件，太子的人递折子的事，父皇压下去了。可压折子不等于压人，太子那边的人还在查你。你回扬州之后，他们的人也会跟过去。白明堂在扬州有六间铺子，陈二公子在扬州有盐引的线，这两个人搭在一起，够你忙一阵的。”

唐峰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喉醇厚。“殿下让我回扬州，是查白明堂，还是查太子？”

“两件一起查。”李司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白明堂是太子在扬州的钱袋子。白家六间铺子，明面上做绸缎、药材、盐引、漕运，暗面上有一半的利润走的是太子的路子。你查白明堂的账，就是查太子的账。账上出了问题，太子那边的人就坐不住了。”

唐峰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皇帝给的手令笺纸，展开搁在桌面上。笺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两行字写得工整，朱红的御印压在末行落款处，印文清晰。李司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

“父皇给了你手令。这比九皇子府的帖子管用。扬州府衙见了这张纸，得配合你查账。”李司把笺纸推回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可你查账之前，得先办另一件事。唐阳的案子，吏部重新拟旨了，追复官职，谥号定了。可唐阳遇刺的事，凶手还没找到。你舅公在北关遇刺那晚，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兵，都死了。现场留下的短刀，刀柄上的标记被锉掉了，周监军查了两个月，查不出是哪里造的。可唐阳的旧部里，有人递了消息给太子那边，把唐阳遇刺那晚的行程漏了出去。这个人，你得找出来。”

唐峰把笺纸收回衣袋里，看着李司。他想起周监军在边关值房里跟他说的话，唐阳在北关共事过三年，管军需，没有贪过一两银子。唐阳遇刺那晚的行程，只有他身边的亲兵和旧部知道。亲兵死了，旧部里有人递了消息。这个人还在唐阳的旧部里，还在边关，或者已经回了京。

“殿下手里有没有旧部的名单？”

李司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纸面写着十几个人名，旁边标注了籍贯和当前的职所。唐峰把纸展开看了一遍，人名中有几个他认识的，周监军在最上面，底下还有几个边关的旧部，其中两个已经调回了京，一个在兵部当差，一个在城防营。他把纸折好收进衣袋里。

“殿下，这个人我查。可查出来之后，太子那边要是抢先动手灭口，我保不住人证。殿下得帮我盯着京城这边，旧部里在京的那两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李司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木面响了一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罩灯的火苗吹得偏了偏，李司拿手挡了一下，火苗重新直起来。他偏着头看着窗外，街面上的灯笼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小块暖色。

“京城这边我盯着。可唐兄，你查这个人的时候，别光盯着旧部。唐阳遇刺那晚，北关大营的巡夜记录被人改过一笔。周监军查的时候发现的，改记录的人是营里的一个文书，姓刘，两个月前辞了差事回老家了。这个人现在在哪，周监军没查到。你回扬州之后，让李末音帮你查。永安坊在扬州有分号，漕运和商路上的人头熟，查一个辞差文书的下落，比官府方便。”

唐峰把李司说的名字在心里记了一遍。姓刘，营里文书，两个月前辞差回老家。他走到窗边，站在李司侧后方。窗外的夜风从街面上灌进来，带着酒肆里划拳的余响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闷声。

“殿下，唐阳的案子查完了，太子那边的事查完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李司偏过头来看着他。灯火从桌上的罩灯里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一长一短。李司的嘴唇抿了抿，偏回头去看窗外。

“唐兄，父皇今年六十有三。太子那边的人等不及了。太子要是再等两年，等父皇身子撑不住了再动手，朝里一半的人得跟着他走。可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父皇还坐在龙案后面，太子那边的人跳出来一个，父皇压一个。你在扬州查白明堂的账，把太子的钱袋子掏了，太子那边的人就坐不住了。他们一动，父皇就有由头收拾。”李司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唐兄，我让你回扬州查账，不光是查白明堂。是替父皇递一把刀。”

唐峰把窗台上的旧漆翘皮拨了一下，翘皮从窗框上脱落，碎成几片落在窗台上。他看着李司的脸，往前凑了半寸。

“殿下，这把刀我替你递。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查出来的账，我要原样递到御前，经谁的手都不行。第二，白明堂动苏雯的那天，我要他当着扬州府衙的面认罪。这两条殿下答应了，我明日就回扬州。”

李司看了他一会，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酒杯，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饮尽了。杯底朝下搁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第一条我答应。第二条，白明堂认罪的事，得看扬州府衙那边怎么审。你手里有父皇的手令，扬州府衙不敢包庇。可白明堂在扬州经营了二十年，府衙里有人跟他有来往。你查账的时候，顺带把府衙里的线也摸一遍。摸清楚了，第二条自然水到渠成。”

唐峰把窗扇拉回来合拢，插上木栓。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罩灯的火苗吹得偏了偏。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重新斟满了。李司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朝唐峰举了举。两只杯子碰在一处，瓷碰瓷的响动在屋子里散开。李司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下。

“唐兄，你回扬州之后，每半月给我递一封信。信上不用写别的，就写查账的进度。我这边有消息，也让驿卒给你传。父皇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要的。”李司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搁在桌上，牌面上刻着九皇子府的标记。“这块牌子你带着，扬州府衙见了这块牌子，跟见了我一样。”

唐峰把铜牌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只青布小包、锦囊和皇帝的手令并排放着。四样东西挤在一处，布包里的白玉私印和锦囊里的玉坠硌着指腹，铜牌的边角磨着衣料。

“殿下，唐阳的案子查完之后，太子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李司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窗外。窗纸外面，街面上的灯笼光暗了一层，更夫的梆子声远了，只剩远处酒肆里最后一桌客人还在划拳，声音被夜风削得断断续续的。

“唐兄，太子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先把扬州的账查清楚。白明堂倒了，太子在扬州的钱袋子就空了。钱袋子空了，太子那边的人就稳不住。稳不住就会动。动了，父皇那边就有由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食盒的盒盖扣上，提在手里。“明日卯时我让人在城门口等你，给你备一匹快马。走官道回扬州，路上别停。苏雯的事，你早一天到，早一天办妥。”

唐峰把李司送到门口，门板拉开，走廊里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叠了一小块。李司跨出门槛，偏过头来看着唐峰。

“唐兄，你回扬州之前，昭宁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李司看了他一会，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我那个皇妹，从小被父皇惯坏了。她要的东西，父皇都拦不住。可你记住了，她是公主。”他从走廊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来看唐峰。“唐兄，你那首咏月诗的尾段，她填了半个月没填出来。你今晚填了，她明日大概会高兴。可高兴归高兴，扬州的事，你别耽误。”

唐峰站在门口，看着李司走下楼梯。木阶在他脚底下响了一串闷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到了楼下，穿过大堂，出了门。

他把门板合上，回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搁着李司留下的那壶残酒和两碟小菜，酒杯里还剩半杯酒底。他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杯子，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只锦囊，解开系带，把玉坠托在掌心里。灯影里，月牙的尖上那道沁色显出一层极浅的褐。他把玉坠收回锦囊里系好，看着窗纸外面的夜色。

京城的夜比扬州的亮，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一层一层地叠着。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了又松开。

他伸手把灯罩揭了，火苗跳了两下，他把灯罩重新扣上。皇城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鼓声，是宫门下钥后的最后一通，鼓声散在夜风里，被几条街巷的距离磨得辨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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