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公主收藏他的诗

唐峰从皇城侧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了。街面上的铺面陆续卸着幌子，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在收炉，铁锅里的余烬被风吹得一明一暗，焦甜的香气混在晚风里，从巷口一直漫到街尾。

他沿着大街往客栈方向走，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磨着，贴身的衣袋里搁着那只青布小包和折好的手令。布包里的白玉私印硌着指腹，印面上的“嫣然”两个字隔着布面也能摸出轮廓。

走了十几步，他在街角拐弯的地方停住了，看了看皇城方向。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一层暗沉的红，墙头的琉璃瓦暗了大半，只剩几片还反着最后一线余光。他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客栈走。

回到四方来客栈，他上了楼，把藤箱搁在条桌上，包袱解下来搁在床脚。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直裰，在桌边坐下来，从藤箱夹层里摸出那卷绢帛和几封信的副本，在桌面上摊开理了一遍。绢帛上的暗语他早已烂熟，信上的内容他闭着眼也能背出来。把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夹层，信也搁回去，箱盖扣上，搭扣摁紧了。

桌角搁着那枚白玉私印，他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印面上的“嫣然”两个字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篆书的笔画圆润，边角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篆刻时留下的刀痕。他把私印搁回去，看着窗纸外面的暮色。

窗纸外面，皇城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鼓声。宫门要下钥了。

唐峰把私印收回青布小包里系好，揣进贴身的衣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出了客栈。他沿着白天的原路往皇城走，路上行人比午后少了许多，挑担的收了摊，赶车的卸了货，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窗缝里漏出划拳的声响。

走到皇城侧门的时候，宫门已经上了半扇，门洞里面的灯笼点着了，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门洞的石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色。他把九皇子的铜腰牌递过去，守门的禁军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

唐峰进了侧门，沿着甬道往东走。甬道两旁的槐树在暮色里只剩模糊的枝桠轮廓，枝上缠的红绸已经解了大半，只剩几截还挂在梢上，被晚风吹得绞在一处。他绕过两座宫殿，到了御膳房后面的偏殿。竹帘子放下来了，帘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混着沉水香的尾调。

他在竹帘外面站了一步，听了听，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伸手把帘子掀开半扇，跨过门槛进了偏殿。

李嫣然坐在窗台旁边的圈椅上，膝头搁着那卷曲谱，身上换了一件月白暗纹的宫装，领口绣着一圈银线缠枝纹，袖口收得紧，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散在肩上，用那根素银簪松松地别着。她手里攥着一支细狼毫，笔尖搁在曲谱边沿的空白处，听见竹帘响动，转过头来看着门口。

“来得倒快。我以为你要等宫门下钥才来。”

唐峰把竹帘放下来，走到书案前面站住，看着她膝上的曲谱。谱面上的工尺谱比上午又多了几行，朱笔批的修改叠在墨笔的谱字旁边，字迹工整，笔锋凌厉。

“殿下说尾段没填完，我要是来晚了，怕殿下把曲谱搁下了。”

李嫣然把细狼毫搁回笔架上，笔尖上凝着一小滴墨，落在架子的瓷碟里。她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把曲谱从膝上拿起来铺在案面上。曲谱的尾段空着几行，墨笔的格子线画得齐整，等着填词。她手指点在曲谱的空白处，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这曲子用的是你那首咏月诗的前四句。尾段我搁了半个月，填了几回都不满意。你来看看，这尾段该怎么接。”

她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细狼毫递过来，笔尖搁在唐峰面前。

唐峰接过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杆是竹制的，握在掌心里有一层温润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曲谱上的前四句，墨笔的谱字旁边用朱笔标着工尺，字迹细密。想了一会，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月照孤舟。”

李嫣然看了看那四个字，嘴角那点弯度收了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太冷了。尾段要收，收得暖些。”

唐峰把笔尖搁回砚台里蘸了墨，把“月照孤舟”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

“月满西楼。”

李嫣然看了看，手指在“西楼”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嘴角那点弯度浮上来，很浅。“这个好些。可还是缺一点东西。你那句‘人自桥头缺处来’，跟‘月满西楼’搭不上。尾段要收得拢，得从前面化出来。”

她从唐峰手里接过笔，在曲谱边沿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搁下笔，看着唐峰。

唐峰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月归人。”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曲谱的尾段空白处写了两行，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笔画落在墨笔格子里，工整谈不上，但比平日写账本的字好了些。写完了搁下笔，看着李嫣然。

李嫣然低头念了一遍。“月满西楼人未归，一勺盐调千户味。”

她念完，看着唐峰，眼尾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亮，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唐峰，你这尾段接得巧。‘人未归’三个字搁在‘月满西楼’后面，把前面那首咏月诗的冷意翻过来了。末句又绕回你的盐诗，把两首并在一处。这曲子能用了。”

她把曲谱从书案上拿起来卷好，搁在书案角上，看着唐峰。灯火从窗台上的罩灯里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一长一短。李嫣然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月白宫装的衣料蹭着唐峰直裰的袖口，叠了一小片。她看着唐峰的脸，下颌微微抬着。

“唐峰，你明日回扬州？”

“明日一早。周监军那边给兵部的线路图我今晚写好，明日走之前递到兵部衙门。”

李嫣然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搁在唐峰手心里。锦囊只有拇指大，缎面上绣着一朵半开的梅花，针脚细密，跟她素银簪上的那朵梅花是同一路数。唐峰把锦囊解开，里面是一枚极小的玉坠，雕的是一弯月亮，玉质温润，月牙的尖上有一道极浅的沁色。

“殿下这是？”

“画舫上那晚，你说你身上带着酱味。这个玉坠是我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捡的，搁在匣子里好些年没动过。你带回扬州，搁在调味品铺子的柜台后面。往后你卖出去的每一瓶调味品，都沾一点这个玉坠的沁色。”李嫣然看着他，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眼底那层亮沉了沉。“唐峰，你在扬州做的那些事，有一件做得不对。你把苏雯一个人留在扬州。我让九皇兄给扬州府衙递了信，白明堂的人这半个月没敢动苏记。可我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你回扬州之后，把苏雯的事办妥了，再回京。京里的事，我替你盯着。”

唐峰把玉坠收回锦囊里系好，揣进贴身的衣袋，跟那只青布小包并排放着。他看着李嫣然，灯火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他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处。他凑近她的耳侧，偏殿里安安静静的，沉水香的尾调从墙角那只小香炉里漫出来。

“殿下，你帮我盯着京里的事，我该怎么谢你？”

李嫣然的耳尖在灯影里显出一层极淡的粉，从耳垂漫到耳廓上沿。她没有退，看着唐峰的脸。她伸手把唐峰搁在身侧的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下，又松开。她从书案上拿起那卷曲谱搁回膝头，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

“不用谢。你回扬州之前，到宫里来一趟。我那首曲子，还差一段尾，你帮我填了。”她顿了一下，看着窗台外面的夜色。“唐峰，你回扬州之后，每半月往京里递一封信。信上不用写别的，就写你在扬州做了什么，见了谁，吃了什么。我让九皇兄的驿卒替你传。父皇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要的。”

唐峰把藤箱从脚边提起来，看着她。她坐在圈椅上，膝头搁着曲谱，手指在谱面上慢慢摩着，灯火从窗台上的罩灯里漫出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色。他走到偏殿门口，伸手把竹帘掀开半扇，转过头来看她。

李嫣然从曲谱上抬起眼来，嘴角那点弯度还在，眼底的光亮了一层。“唐峰，你回扬州之前，到宫里来一趟。我那首曲子，还差一段尾，你帮我填了。”她看着窗台外面的夜色，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暗沉的边，墙头的琉璃瓦暗了大半。她转回头来看着唐峰，手指在曲谱边沿上蹭了一下。“走吧。宫门下钥之前，你得出皇城。”

唐峰把竹帘掀开，跨过门槛出了偏殿。甬道两旁的槐树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枝桠轮廓，枝上那几截红绸被晚风吹得绞在一处。他沿着甬道往外走，手里提着藤箱，看着宫墙方向。朱红的墙面在暮色里暗了一层，墙头的琉璃瓦彻底暗了，只剩天边最后一线余光还挂在垛口上头。

他出了皇城侧门，沿着大街往客栈走。街面上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只剩几间酒肆还亮着灯，窗缝里漏出划拳的声响。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宫墙的轮廓融进了夜色里，只剩门洞上头那盏灯笼还亮着，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门洞的石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色。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那只青布小包和那只锦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布包里的白玉私印和锦囊里的玉坠硌着指腹。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客栈走，藤箱的提梁在掌心里磨着，街面上的灯笼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在身前。

回到客栈，他在桌边坐下来，从藤箱夹层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笺纸和那支细狼毫，研了墨，把兵部要的边关线路图和忍月窝点位置誊抄了一份。笺纸写满了，墨迹在灯下泛着一层润色。他把笺纸折好封了口，搁在桌角，准备明日一早递到兵部衙门。窗纸外面的夜色暗了一层，街面上的灯笼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条暖黄。

他把细狼毫搁回笔架上，看着桌角那封笺纸和藤箱夹层里那卷绢帛的边角。明日一早回扬州，舅公的棺木在义庄停了两个月，苏雯的苏记刚刚稳住，白明堂在扬州有六间铺子，小山子的坟头草开春就要长出来了。

他伸手把灯罩揭了，火苗跳了两下，把灯罩重新扣上，看着窗纸外面的夜色。京城的夜比扬州的亮，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一层一层地叠着，把屋里的旧桌旧椅照得灰蒙蒙的。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了又松开。皇城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鼓声，是宫门下钥了。鼓声散了之后，街面上的灯笼光也暗了一层，窗纸外面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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