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李司监军，并肩

边关的秋来得早。几场风过后，戈壁上的草一夜之间全黄了，风一过，成片地伏倒，又成片地立起来。远处官道扬起一溜烟尘，一队人马裹着黄沙，浩浩荡荡朝边关城头压来。

唐峰站在城垛后头，眯着眼看那队人马。打头一杆旗，绣着一个 “李” 字，旗面被风绷得笔直。

周监军站在他身侧，捻着胡子：“是九殿下的仪仗。”

唐峰没接话，指头在城垛上叩了两下。

城门开了。人马鱼贯而入，最前头那人翻身下马，一身玄色锦袍，风尘仆仆，正是李司。他抬头看见城垛上的唐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扬声喊：

“唐峰！你在这儿蹲着，是怕我来得慢？”

唐峰也笑了，几步下了城：“怕你半路上让黄沙埋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李司大步上前，两人在城门洞里碰了面。李司上下打量他：“瘦了。边关的饭，是不是难吃？”

“我做的饭，不难吃。” 唐峰道，“你来得正好，晌午请你喝一碗。”

“一碗什么？”

“咸汤。” 唐峰道，“边关的咸汤，管够。”

两人相视大笑。李司身后几个亲卫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这位九殿下，一路板着脸进边关，这会儿见着个商人，倒是笑开了。

晌午，唐峰当真把李司领进了伙房。老卒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汤色清亮，油花上头浮着星星点点的绿。

李司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一口，抬头：“这汤，搁了盐？”

“搁了。” 唐峰道，“不多，够尝出个咸味。”

李司把碗放下，看着伙房外头排着队打饭的兵，一个个喝得鼻子尖冒汗，眼睛都精神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一路过来，见过不少边关的营。兵都窝着腰，眼里没光。你这个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兵眼里有光。” 李司道，“千军万马，都在你这一勺盐里。”

唐峰笑了笑：“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过把死盐用活了。”

话没说完，城墙那头忽然起了一阵喧哗。老卒探头一看，撒腿就往城门口跑：“唐公子！柳沟镇的盐，从夹缝里过了来了！”

唐峰几步上了城头。一队民夫押着两车粗盐，沿着山道摸进营地，车上的麻袋扎得严实，露出粗粝的盐粒，在日头下泛着白光。

老卒站在伙房门口，看着那两车盐，喉结滚了滚，抬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唐峰走过去，解开一只麻袋，捏了一撮盐，在指尖捻了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正经的好盐。够了。”

“够撑多少日子？” 周监军问。

“省着用，够十天。” 唐峰道，“十天之内，我再想法子，让盐路彻底通开。”

李司站在城头，看着那一车车粗盐卸进库房，看着士兵们围拢过来，眼里都亮着光。他偏过头，对唐峰道：“唐峰，你在扬州，做的是买卖。到了边关，你做的是命。”

午后，李司把唐峰单独叫进了帐子。一进门，他脸上的笑就收了一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压在案上：“京城的事，路上我都听说了。柳沟镇那口盐，白明堂扣着不放，是冲你来的，也是冲边关来的。”

“我知道。” 唐峰道，“他扣盐，是想卡边关的脖子，逼周监军低头。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啥？”

“漏了我。” 唐峰道，“我不靠批复，我靠我这双手。”

李司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唐峰，你知不知道，这次我来边关，是主动请的缨？”

唐峰眉头动了动。

“京城里，太子党步步紧逼，唐阳案翻来覆去，我留在京里，处处掣肘。” 李司道，“与其在京里跟他们斗心眼，不如到边关来，跟你一起，做点实事。”

“你不怕边关苦？”

“苦才好。” 李司道，“在京里，我是皇子，人人敬我三分，却没一个人肯跟我说句真话。在边关，你拿我当兄弟，我拿你当兄弟。这就够了。”

唐峰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生在帝王家，不如市井郎。” 李司忽然念了一句，自嘲地笑了笑，“这话，是我在杭州跟你说的。如今到了边关，我更信了。”

“帝王家也有帝王家的好。” 唐峰道，“你在这儿，能看见千军万马吃你送来的盐，这比什么都强。”

李司沉默片刻，低声问：“唐峰，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扬州么？”

“能。” 唐峰道，“咱们一起活。”

夜里，两人坐在城头，身下垫着一件旧皮袄。戈壁的夜空干净，星子低低地挂着，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苏秦拎着一壶酒上来，搁在两人中间，也不说话，转身要走。

“留下喝一杯。” 李司叫住她。

苏秦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唐峰一眼。唐峰点了点头，她才在边上坐下，抱着剑，没碰那壶酒。

“你那位剑客姑娘，话少得很。” 李司打趣。

“她不是话少。” 唐峰道，“她是把话都搁在剑上了。”

苏秦瞥他一眼，没接话，只把酒壶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三人在城头坐了一阵。李司讲起京城的事，讲太子党的步步紧逼，讲唐阳案迟迟翻不过来的憋屈，讲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宫墙，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唐峰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才道：“笼子再大，也有开窗的时候。你在边关，就把这窗子打开透透气。”

李司望着远处的戈壁，半晌道：“唐峰，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一个商人，图的到底是什么？”

唐峰想了想：“图的，是让这世上的饭，都能吃得下去。让千军万马，都不至于饿着肚子守城。让老百姓，锅里能有个咸味。”

李司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轻声道：“那我图的，就是让这世上的饭，都有你做。”

“成。” 唐峰道，“你当皇帝，我卖盐，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李司大笑，端起酒壶，两人碰了一下。

夜更深了。苏秦不知什么时候把壶里的酒喝了大半，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她放下酒壶，压低声音道：“唐峰，我在敌营那边，看见人了。”

唐峰神色一紧：“什么人？”

“穿宋国军服的，跟一个戴斗笠的，在营帐后头碰了面。” 苏秦道，“戴斗笠的腰上，别着忍月的短刃。”

唐峰眉头拧起来：“忍月，跟宋国勾结？”

“我盯着看了半夜。” 苏秦道，“他们像是…… 在交接什么。我看不清，得再近些。”

李司脸色也沉下来：“忍月的手，伸到宋国来了。”

“这事，得查。” 唐峰道，“查清楚，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苏秦站起来，抱剑在怀：“我明儿夜里，摸进敌营去看看。”

唐峰霍地抬头：“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惯了。” 苏秦道，“带着人，反而碍手碍脚。”

唐峰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知道苏秦的性子，刺客出身，独来独往惯了，劝不动。可这一去，是敌营。

“你…… 小心。” 他道。

苏秦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难得软了口气：“知道了。水囊，我给你留在灶房了。你夜里渴了，自己去拿。”

她说完，抱着剑下了城，身影没入夜色。

李司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唐峰，笑了笑：“这姑娘，心里有你。”

“没有。” 唐峰道，“她只是…… 信我。”

“信你，也是心里有你的一种。” 李司道。

唐峰没接话，望着苏秦消失的方向，半晌道：“李司，咱们说好了，一起活。她也得一起活。”

李司点头，端起酒壶，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

“成。那就一起活。明儿起，这边关的仗，咱们一起打。我这杆旗，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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