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一勺盐，士气大振

天边泛了白，先是灰蒙蒙一层，接着透出一点暖黄。戈壁被晨光扫过，露出发白的砂石。营地的炊烟升起来，弯弯绕绕，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淡蓝。城墙根下几丛枯草挂着霜，风一过，草尖簌簌地抖，把霜花抖落进土里。

伙房门口，老卒早早就把火生起来了。唐峰蹲在灶边，拿长柄勺搅着锅，苏秦站在灶后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再熬一刻钟。” 唐峰道，“让黑豆把油香都熬进汤里。”

苏秦没应声，只把柴往里送了送。

日头爬到城墙头上时，士兵们已经端着碗排成了长队。老卒一勺一勺地舀，汤色比昨儿深了些，油花在碗里打着转。头一个喝到的小兵，端着碗愣了半天，猛地仰头灌了大半碗，拿袖子一抹嘴，喊了一声：

“好喝！”

这一声像是开了闸。后头的人一个个凑上来，喝完了的直咂嘴，排队的踮着脚往前张望。不多时，伙房外头就热闹起来，有人讲昨儿夜里梦见吃饺子的事，讲着讲着，几个兵笑作一团。

唐峰靠在灶台边，看着这场面，没说话，嘴角却往上提了提。

“得意了？” 苏秦走过来，拿手背蹭了蹭额上的灰，蹭出一道白印子。

“得意什么。” 唐峰道，“一锅汤而已。”

“那你嘴角翘什么？”

唐峰没答，蹲下身，从油布包里又捏出一撮盐，掂了掂，放进旁边一只空碗里：“这点盐，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我把柳沟镇的盐路打通。”

苏秦看他一眼，没接话，转身把那只碗端走了。

灶房里，老卒凑过来，压低声音：“唐公子，您真打算去柳沟镇？那地方，盐仓外头可有人守着，凶得很。”

“凶？” 唐峰拿袖子擦了擦手，“我唐峰做买卖，专挑凶的地方去。”

“可那批盐，是白家的人扣的。白家在扬州手眼通天，边关这头，也插了一脚。”

唐峰把油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怀里：“白明堂的手伸得再长，也有够不着的地方。他扣盐，是想卡着边关的脖子，逼周监军低头。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啥？”

“漏了我。” 唐峰道，“我不靠批复，我靠我这双手。”

他让老卒把锅里的汤舀净，又舀了一瓢清水倒进去，涮了涮锅底。涮出来的水，他舀进一只陶罐里：“这半罐水，含着锅底的盐味。明儿掺进新锅里，一滴都不糟蹋。”

老卒盯着那陶罐，半天没吭声，末了道：“唐公子，您这是…… 把盐抠到骨头里了。”

“盐金贵，就得这么抠。” 唐峰道，“我打扬州出来，就是靠一勺一勺抠出来的。盐这东西，看着不值钱，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金子还金。”

晌午这顿，唐峰没让老卒照原样煮。他翻了翻库房，找出几块前日剩下的干饼，拿热水泡软了，撕成小片，扔进汤里。又让苏秦去河边摘了几把还带着青色的野葱，洗净了，切碎，最后撒进锅里。

葱花一落，那汤的味儿立刻不一样了。清亮亮一层油花上头，浮着星星点点的绿。

老卒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唐公子，这汤，能卖钱。”

“能。” 唐峰道，“要是搁在扬州，这碗汤，值十个铜钱。搁在边关，它值一条命。”

这一顿，伙房门口比晌午那顿还热闹。有兵端着碗蹲在墙根，喝一口，抬头看看天，又喝一口，再抬头。旁边的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想，这日子要是能天天这样，我这条命，交代在边关也不亏。”

唐峰站在城头，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下面整整齐齐排着队打饭的兵，一眼望不到头。他忽然想，这一万张嘴，全靠着怀里那一小撮盐。一勺盐落进锅里，千军万马就有了力气。盐不是盐，是命。

他想起前世在调味品公司，经理在会上讲，盐是百味之首，离了盐，什么菜都立不住。那时候他当是句场面话，如今站在边关城头，才算咂出滋味来。

“想什么呢？” 苏秦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拎着一只水囊。

“想盐。” 唐峰道。

“盐有什么好想的。” 苏秦把水囊递过来，“渴了。”

唐峰接过，灌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抬眼看她：“你什么时候烧的热水？”

“顺手的。” 苏秦别开眼，“你昨儿一宿没睡，喝口热的，省得半道上倒下去，没人给你递剑。”

唐峰握着水囊，指腹在囊口摩挲了一圈，没说话。苏秦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去抢：“不喝还我。”

“喝。” 唐峰仰头又灌了一口，把水囊还她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手背，“谢了。”

苏秦飞快抽回手，耳根红了一小块，嘴上却硬：“谢什么，白便宜你一壶水。”

唐峰笑了笑，没戳破她。

正说着，城墙下头一阵马蹄声。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几步跑上城来，怀里揣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喊：“唐公子，周监军请您过去，京里来了急报！”

唐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他看了苏秦一眼，苏秦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唐峰把水囊往她手里一塞，转身下了城。

中军帐里，周监军手里攥着信纸，眉头拧成一团。见唐峰进来，他把信往案上一放：“九殿下要来边关了。”

唐峰眉头一跳：“李司？”

“是。” 周监军压低声音，“九殿下亲自挂监军衔，不日就到。这是其一。”

“其二呢？”

周监军看了他一眼，指头点了点舆图上柳沟镇的位置：“柳沟镇的盐仓，我派人去摸过了。盐不是清点扣下的，是白明堂的人借着盐运使的幌子，扣着不放。仓库后头，还有人看见不三不四的人在打转。”

“什么人不三不四？”

“做江湖打扮，腰里别着短刃。” 周监军道，“像是…… 忍月那一路的。”

唐峰没接话，指节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帐子里静了片刻。周监军道：“九殿下要来边关，盐路又不通，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我拿不定主意。唐公子，你怎么看？”

唐峰抬起头：“监军来，是好事。盐路的事，我来办。他来的路上，我把柳沟镇这口盐，给他撬开。”

“你有把握？”

“有。” 唐峰道，“只要您信我，不拦着我。”

周监军盯着他看了半晌，末了点了点头：“唐阳的侄孙，我不信你，信谁。”

唐峰出了中军帐，日头已经偏西。他站在帐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边那一片暗沉沉的云，心里盘着柳沟镇那口盐仓的地形，盘着白明堂的线，盘着忍月那些短刃。

苏秦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出来，抱剑靠在帐杆上：“真要单枪匹马去柳沟镇？”

“谁说是单枪匹马。” 唐峰道。

“那你带谁？”

唐峰回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带一个会掌火、会递剑、还会烧热水的人。”

苏秦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哼了一声，别开脸：“少拿话哄我。”

“没哄你。” 唐峰道，“明儿一早动身。你掌火，我掌勺，把那口盐，从白明堂嘴里撬出来。”

苏秦没再说话，抱着剑转身往营帐走。走了两步，她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风送过来：

“水囊，我明儿给你灌满。”

唐峰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吞进营帐，轻轻笑了一声。

伙房那头，老卒还在往陶罐里续涮锅的水。远远传来他的声音：

“唐公子，明儿晌午，这锅还照今儿这么煮不？”

唐峰扬声应他：

“煮。盐的事，交给我。你只管把火看好，等九殿下到了边关，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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