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苏秦被围

戈壁的晨霜铺在碎石表面，放眼望去一片灰白。低矮的灌木丛枝干枯硬，零星几点枯草埋在砂石缝里。敌营方向，连片的帐篷轮廓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零星人马在营寨栅栏之内来回移动。

唐峰腰间别了一把短匕，身上套了一件灰褐粗布外袍，遮住内里甲片。他蹲在土岗后方，目光扫过下方那条蜿蜒的浅沟。这条浅沟可以直通敌营外围，刚好能容人弓身穿行。

苏秦站在唐峰身侧，肩头昨夜包扎过的伤口，把布条浸出浅浅暗色。她重新拢好夜行衣的衣襟，乌黑发丝大半收拢进黑巾，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紧，一双眼眸牢牢盯住敌营的出入口。

“你的伤口还在渗。” 唐峰道，伸手伸向苏秦肩头的布条。

苏秦侧身挪开半步，抬手按住肩头绷带。指尖按压在布条外层，把松动的地方重新勒紧几分。

“这点伤碍不住行事。” 苏秦道，“昨日那个挂陈字玉牌的人，卯时三刻必会出帐，去往西侧那处乱石堆，和宋国来的使者碰头。”

唐峰顺着苏秦视线望过去，那一片乱石堆大小石块层层堆叠，正好可以藏人，却也是一处死地，一旦被人合围，很难脱身。

“宋国使者为何选乱石堆碰面。” 唐峰道。

“周边视野开阔，便于放哨。” 苏秦道，“他们提防有人窥探，四周布下暗哨，只是暗哨站位有间隙，昨夜我就是借着间隙摸进去。今日他们丢了密信，戒备必定翻倍，间隙会被压缩。”

唐峰指尖摩挲腰间短匕的柄身。扬州传来的线索，白明堂勾结陈二公子，再串联忍月与宋国，所有证据就等着那块刻着陈字的玉牌做实。拿到玉牌，便可传回扬州，撕开这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我随你一同下沟。” 唐峰道，“我在外围接应，你潜进去取证。一旦情势不对，不要硬撑，直接退向浅沟。”

苏秦斜眼看向唐峰，嘴角扯出一抹淡浅弧度。

“你一个商人，刀术平平，跟着进去，反倒会拖累我。” 苏秦道。

“我虽不擅长搏杀，可我懂诱敌。” 唐峰道，“敌兵大多认铠甲不认面孔，我穿这身粗布衣裳，能装作本地流离的民夫，把暗哨引向别处。”

苏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唐峰脸上，停留许久。

“你非要跟来，便跟紧我的脚步，不许自作主张乱闯。” 苏秦道。

唐峰点头，俯身钻入浅沟。沟底积着薄薄一层寒霜，碎石蹭过衣摆。苏秦紧随其后，弓着身子，两人顺着沟壑，一点点朝着乱石堆的方向挪过去。

越靠近敌营，周遭动静变多。敌兵巡逻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从上方地面传过，几队哨骑沿着栅栏来回巡弋。

爬到沟壑末端，两人探出头。乱石堆就在数十步开外，已有数名黑衣护卫分散站在石块高处，四下张望警戒。

“暗哨比昨夜多出三倍。” 苏秦压低嗓音，眉眼沉下来，“情况比预想凶险。”

唐峰抬眼扫视一圈护卫站位，心中快速盘算路线。

“东侧那名护卫站位孤立。” 唐峰道，“我绕过去，装作迷路流民，把那人引向更远位置。护卫一动，就会扯动其余人的注意力，你抓住空隙，靠近会面地点，取玉牌作为凭证。完事之后，我们在沟壑出口汇合。”

苏秦睫毛轻轻颤动，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唐峰的小臂，触到粗布料子，便快速收回。

“活着回来汇合。” 苏秦道。

“说好一起活，我不会食言。” 唐峰道。

唐峰弯腰，顺着沟沿绕向东侧，从土坡缺口翻出去，脚步踉跄，摆出一副流离百姓失魂落魄的模样，漫无目的朝着那名孤立的护卫走去。

那名黑衣护卫见到外来人影，立刻横起长刀上前拦截。

“此处乃是军营禁地，速速退走。” 护卫道。

唐峰垂着脑袋，嘴里胡乱念叨几句，脚步继续往前挪动，刻意吸引护卫的全部注意力。护卫果然被激怒，跨步上前，伸手就要揪住唐峰的衣领。唐峰侧身躲闪，向着远离乱石堆的方向小跑。护卫紧随在后，紧追不放。

高处其余暗哨见到同伴追逐流民，一部分人的视线被吸引过来。

就是这个空隙。

苏秦身形一闪，借着大块岩石遮挡，飞速穿过空地，靠近乱石堆核心位置。

乱石堆中央，那名佩戴刻 “陈” 玉牌的秃顶老者已经到场，对面站着两名身穿宋国服饰的使者，身旁环绕四名贴身护卫。几人低头交谈，低声商议盟约细节。玉牌就挂在老者腰间，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苏秦伏在巨石阴影之后，目光死死锁定那块玉牌，等待可以动手的契机。

另一边，唐峰依旧在戈壁滩上迂回跑动，不停拉扯那名护卫。眼角余光，瞥见乱石堆方向，忽然有数声尖锐呼喝响起。

暗哨发现了潜藏的苏秦。

四面八方的黑衣护卫立刻朝着乱石堆中心聚拢。石块之间，人影层层叠叠，直接封死苏秦后撤返回沟壑的全部路径。

苏秦陷入包围。

唐峰心头骤然一紧，不再继续诱敌，转身便朝着乱石堆冲过去。

乱石堆内部，数柄钢刀寒光闪烁，从各个方位逼向苏秦。苏秦短刃出鞘，刀光起落，接连挡开数轮劈砍。肩头旧伤被剧烈动作牵扯开来，绷带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胳膊外侧往下流淌，浸染衣袖。

老者看见闯进来的苏秦，厉声高喊。

“有细作！杀了她！”

宋国使者身后的护卫也一并上前，合围圈子越收越小。苏秦不断腾挪躲闪，依靠灵巧身法在石块缝隙之间周旋，可敌人人数太多，突围的口子一个接着一个被堵死。

唐峰冲到外围，随手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石块，狠狠砸向一名护卫后脑。那护卫吃痛，身形踉跄片刻。

“苏秦，往我这边冲！” 唐峰高声呼喊。

苏秦听见呼喊，抬眼望向唐峰的方位，短刃横劈逼退身前两人，脚下发力，朝着唐峰所在的缺口突进。

可余下护卫迅速补位，又一次把缺口封死。数把刀刃同时直刺，苏秦只能举刀格挡，金属相撞迸发细碎火星。

“我出不去。” 苏秦道，语气没有慌乱，却带着一层沉郁，“他们布下的是死围。”

唐峰环顾四周，敌营还有大批士兵正在朝着乱石堆赶来，再拖下去，两个人都会彻底陷在这里。

“我来制造新缺口。” 唐峰道，伸手摸向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油布小包，里面是改良过的粗制烟火引信，本是用来传递紧急军情。

苏秦看见唐峰手上动作，瞳孔微微收缩。

“不要浪费信号，信号一旦燃起，整个敌营兵马都会全部扑过来。” 苏秦道。

“总好过我们两个人全部交代在此地。” 唐峰道，指尖已经捏住引信的端头。

“若是信号放出，我们就算脱身，忍月和宋国便会彻底警觉，后续再想查探内情，机会渺茫。” 苏秦道，她挥刀再挡开一轮进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留着线索，比我们两个人性命更要紧。”

唐峰的动作顿住。

他清楚苏秦说的是实话。这一份牵扯扬州官场、盐商、白莲教、宋国的重大线索，一旦打草惊蛇，白明堂、陈二公子就会销毁全部证据，京中太子党也会提前布局遮掩，之前所有的付出全部付诸东流。

可看着被层层围困，身上伤口不断增多的苏秦，唐峰心口像被重物压住。

“那你打算如何。” 唐峰道。

苏秦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目光飞快扫过周遭环境，锁定乱石堆一处狭小石缝。

“我吸引全部人手的注意力，你寻机会从侧面缝隙绕出去。” 苏秦道，“你活着回到军营，把玉牌、密信全部交给李司，继续往下追查。”

“我不可能丢下你独自离开。” 唐峰道。

“由不得你。” 苏秦道，眼神无比坚定，“扬州千千万万百姓，边关万千将士，都等着这条线索。”

交战间隙，苏秦飞快扫向唐峰，脸颊沾染尘土，眉眼依旧清亮。

“还记得我昨夜跟你说过的话。” 苏秦道，“我偏在乎。可不能因为在乎，便让全盘谋划毁于一旦。”

大批敌兵已经快要赶到乱石堆，脚步声越来越近。

唐峰牙关咬紧，双手攥紧手中短匕，脑子飞速思索破局之策，不肯就此抛下苏秦。

苏秦看见唐峰迟迟不肯动身，提刀奋力向前强攻一招，逼退身前一圈敌人，趁着众人躲闪的片刻空隙，扬声朝着唐峰喊话。

“唐峰，听我一句，活下去，查清所有阴谋，不要白白辜负死去之人。”

远方，大批宋国与忍月的兵士已经冲到乱石堆外围，包围圈彻底锁死。

唐峰站在石块后方，望着被重重兵甲围困的苏秦，胸腔之中情绪翻涌。

“你若今日出事，我就算拿到全部证据，又有什么意义。” 唐峰道。

苏秦唇角泛起极淡的笑意，举刃再度迎上蜂拥而至的敌人，声音穿透兵刃交击的嘈杂，清晰传到唐峰耳中。

“那你便拼尽全力，想办法，把我从这包围圈里面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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