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苏秦中箭

戈壁的暮色一层层铺展开来，远近乱石堆轮廓融进灰沉沉的天地。周监军率领的边关兵马从戈壁大道奔袭而来，马蹄踏过遍地碎石。可那支冷箭已经先一步穿透距离，直扑唐峰后背。

苏秦侧身扑过来，肩膀横挡在唐峰身后。箭镞深深钉进她肩头皮肉。

唐峰被冲撞得踉跄踏出两步，脚下砂石滑动，勉强稳住身形。侧头低头，视线落向苏秦肩头。深色血迹很快浸透夜行衣布料，顺着手臂外侧，一路蔓延到手肘。

“苏秦！” 唐峰道，伸手就要去扶。

苏秦肩头受创，半边身子往下沉，却依旧咬着牙关，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卷了刃的短刃。她肩头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几缕乌黑碎发黏在脸颊。五官依旧利落明艳，只是唇色褪去原本的色泽。

“别大呼小叫。” 苏秦道，肩头随着说话动作微微牵扯，眉梢蹙起，“不过一支箭，死不了。”

远处，秃顶老者见一箭得手，不敢继续缠斗。忍月与宋国的人手借着乱石掩护，开始向后撤。地上遗落几具倒地护卫，还有不少丢弃的兵刃。

周监军的兵马赶到乱石堆外围，甲胄碰撞，兵士四散铺开进行追剿。

周监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人跟前，目光扫过苏秦肩头不断扩散的血迹。

“唐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周监军道。

“忍月勾结宋国，在此设伏。” 唐峰道，手臂稳稳托住苏秦胳膊，不让她直接瘫倒在地，“我们拿到线索，过来取证，中了对方埋伏。”

苏秦身子重量大半压在唐峰手臂上，她偏过头，目光望向撤退敌人消失的那一片戈壁。

“那个秃顶老者，腰悬刻‘陈’字玉牌。” 苏秦道，气息起伏，“此人便是宋国与忍月往来的中间人，线索指向扬州盐商陈家。”

周监军脸色沉下来，抬手招呼身后军医。

“快，过来处置伤口。” 周监军道。

两名军医挎着药箱快步上前，想要接手苏秦。苏秦手腕微微用力，挣开军医伸过来的手。

“此地不宜久留。” 苏秦道，目光依旧锁着敌人退走的方向，“他们只是暂时退避，极有可能折返偷袭。先回营地再说。”

唐峰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重量。苏秦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心里记挂的依旧是边关安危，是那些藏在扬州暗处的阴谋。

“听她的。” 唐峰道，弯腰半蹲下去，“上来，我背你回营。”

苏秦看向唐峰宽厚的后背，睫毛连续颤动数次。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晕，她下意识扭头避开旁人视线。

“我自己能走。” 苏秦道。

“能走，你还往我身上靠什么。” 唐峰道，没有起身，就维持半蹲姿态，“别犟，箭伤牵动筋骨，硬撑只会让伤势加重。你要是垮掉，这条查陈家的线索便少了最关键的人证。”

旁边一众兵士、周监军都站在不远处，目光没有刻意投过来，给两人留出几分余地。

苏秦沉默片刻，缓缓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搭住唐峰双肩。

唐峰双手托住苏秦大腿后侧，挺身站起。背上少女躯体不算厚重，肩头的血迹沾染到他衣襟后背。

夜风掠过戈壁，细碎砂石打在衣料表面。周监军分出一小队兵马断后，其余人簇拥着唐峰，向着边关营地方向行进。

趴在唐峰背上，苏秦脸颊距离唐峰脖颈很近。可以嗅到他衣料之上混杂的尘土、烟火气息。一路上，苏秦极少开口，偶尔肩头被颠簸牵动伤势，便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半分**。

唐峰脚步放得极缓，尽量避开地面凸起石块。

“疼得厉害，你便出声。” 唐峰道，“不必硬扛。”

苏秦脑袋微微侧着，下巴抵在唐峰肩头。视线望向两侧飞速向后倒退的戈壁荒滩。

“这点伤痛，我从小便习惯。” 苏秦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唐峰能够听见，“做刺客，皮肉伤本就是家常便饭。”

“家常便饭，也不该拿命去换。” 唐峰道。

“方才那支箭，本是奔你后心。” 苏秦道，“你要是倒在这里，扬州的冤屈，边关的危局，谁来替众人撕开。”

唐峰后背肌肉紧绷。

“我不需要你拿性命来护我。” 唐峰道。

“不是护你一人。” 苏秦道，呼吸拂过唐峰耳侧肌肤，“扬州万千百姓，边关无数将士，都等着真相大白。”

一路无言，队伍终于踏入营地大门。营帐之内，油灯已经点燃。唐峰小心翼翼弯腰，将苏秦轻轻放置在榻板之上。

军医立刻上前，剪开苏秦肩头夜行衣布料。那一支箭矢扎入皮肉很深，箭杆还留在体外。

“箭头带倒刺，不能硬拔。” 军医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若是强行拖拽，会撕裂大片血肉。”

苏秦坐在榻边，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营帐帐门。

“只管动手。” 苏秦道。

军医取出烈酒、金疮药、布条。营帐之中，唐峰站在榻旁，视线死死盯住那一处狰狞伤口。他伸出手掌，递到苏秦面前。

“咬着。” 唐峰道。

苏秦垂眸看向那只手掌，顿了片刻，没有张口去咬。反而抬起自己的手，一把攥住唐峰手腕。指尖力道不轻，指节泛出青白。

军医动作利落，先处理伤口周边，随后动手处置箭镞。

苏秦身子一阵阵震颤，额头不断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条滑落。可自始至终，没有溢出半声呼喊。只是握着唐峰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一次次加重。

待到终于将带倒刺的箭头取出，军医快速敷上金疮药，一层层用干净布条缠绕包扎。大片暗红血色很快便浸染外层布帛。

军医收拾药箱，对着唐峰低声开口。

“唐公子，箭上隐约有微量毒素。” 军医道，“不是烈性剧毒，却会持续耗损气血。能否撑过去，要看伤者自身底子，也需要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奔波搏杀。”

唐峰心头重重一沉。

“可有解药。” 唐峰道。

“军中库房几味药材可以压制毒性，却无法彻底根除。” 军医道，“想要完全化解，需寻忍月组织内部专门对应的解毒药剂。”

军医交代完注意事项，躬身退出去。

营帐之内，只剩下唐峰与苏秦二人。

营帐油灯的光晕落在苏秦脸上，洗去往日打斗时候的凌厉锋芒，显露出少女原本的模样。长长的眼睫垂落，脸色苍白。受伤之后，那一身刺客服的锐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脆弱。

唐峰抽回被攥住的手腕，手腕之上留下几道浅浅指印。他拿过一旁布巾，蘸了一点温水，伸过去，轻轻擦去苏秦脸颊上面混杂尘土的汗珠。

苏秦没有躲闪，就静静坐着，任由唐峰动作。

“我这条命，算是又欠你一回。” 唐峰道，目光落向她包扎严实的肩头。

“你早便欠我不少。” 苏秦道，嘴角扯出一丝很浅的弧度，“从扬州客栈那一夜，你被窝藏我开始，就欠下了。”

唐峰想起扬州天字客栈，那一夜官府搜捕，自己把她拽进被窝的旧事，不由得叹气。

“那一夜，我本以为你会一剑了结我。” 唐峰道。

“我那时候，确实动过杀心。” 苏秦道，眼神坦荡，“可后来发现，你和传闻里面那个纨绔恶少，并不全然一样。”

“如今中箭，还带毒素。” 唐峰道，“你接下来，不许再擅自外出探查敌营，好好留在营帐养伤。”

苏秦抬眼望向唐峰，眼底带着几分执拗。

“陈二公子这条线索，就这么搁置？” 苏秦道，“宋国和忍月勾结，白明堂暗中输送盐资。京中太子党还在暗处观望。若是错过时机，他们便会销毁全部人证物证。”

“线索不会搁置。” 唐峰道，“人证物证，由我和周监军去追查。你现在首要之事便是活下去。”

苏秦微微摇头，肩头牵动，眉头又蹙起来。

“唐峰，你明白刺客的命是什么。” 苏秦道，“是用来撕开黑暗的，不是用来安安稳稳躺在营帐休养。”

唐峰向前踏出半步，蹲在榻板旁边，视线与苏秦齐平。

“你的命，不只是刺客的命。” 唐峰道，“你是苏雯的妹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把只知道拼命的兵刃。”

苏秦看着唐峰的双眼，沉默许久。营帐之外，传来营地巡夜兵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戈壁的夜，寒意透过帐布缝隙一点点渗透进来。

“倘若，这次我活不下来。” 苏秦道，声音放得很轻，“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唐峰心脏猛地收紧。

“别讲这种话。” 唐峰道，伸手打断。

“让我说。” 苏秦道，眼神格外坚定，“下辈子，下辈子不当刺客。做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不必刀尖舔血，不必活在阴谋杀戮夹缝。”

说完这句话，苏秦眼帘半垂，长长呼出一口气。

唐峰心口堵得难受。小山子死去的画面，唐阳遇刺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闪过。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秦没有受伤的一侧肩头。

“下辈子太远。” 唐峰道，“先把这辈子好好过完。等边关战事了结，我带你回扬州。苏记酒楼，还有咸热的汤食，都等着你。”

苏秦抬眼看向唐峰，眼底蒙起一层水雾，却没有泪水滚落。

“回扬州？” 苏秦道。

“嗯。” 唐峰道，“回去。”

帐外，脚步声响起，周监军掀开帐帘半边，站在帐口。手中拿着那一枚从敌营缴获，刻着 “陈” 字的玉牌。

“唐公子。” 周监军道，“密信，玉牌物证全部到手。但刚刚收到哨探回报，忍月那边，已经派遣人手，连夜奔赴扬州。他们要抢先一步，抹去陈家所有痕迹。”

唐峰猛地站起身。

苏秦撑着榻边木板，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肩头伤口牵动，身子一晃，又跌坐回去。

“他们动手了。” 苏秦道，眼底寒光乍现。

唐峰攥紧手掌，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扬州远在千里之外，敌人已经抢先一步行动。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周监军，” 唐峰道，“立刻派遣快马传信，八百里加急送消息给李末音。让他务必盯紧扬州陈家，无论如何，不能让人证物证彻底销毁。”

周监军把玉牌揣进怀里，郑重颔首。

“我即刻安排信使。” 周监军道，“只是路途遥远，信使抵达扬州，需要耗费不少时日。”

营帐之内，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苏秦坐在榻上，肩头箭伤的痛楚不断袭来，依旧死死盯着唐峰。

“那我们，又该怎么做。” 苏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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