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下辈子不当刺客

戈壁的长夜漫无边际，墨色天幕铺过连绵乱石。营地零星的火把散落在地平线上，点点火光隔着层叠的土丘，显得格外寥落。

中军营帐内，烛火静静燃着。苏秦斜倚在铺着薄毡的榻上，肩头包扎好的布条，又晕开一层暗红。军医先前说过箭镞附带的微量毒素，此刻正在一点点耗损她的体力。

唐峰坐在榻边矮凳，指尖捏着那枚缴获、刻着 “陈” 字的玉牌。玉质冰凉，纹路刻得很深，是陈家专属的信物。

“哨探已经出发？” 唐峰道，抬眼看向立在帐下的周监军。

“八百里加急信使已经出营。” 周监军道，眉头压得很低，“只是边关到扬州路途阻隔，忍月的人手轻骑赶路，会比信使更快一步。李末音手上人手有限，若是陈家狗急跳墙，很多东西来不及保全。”

唐峰拇指反复摩挲玉牌表面的刻纹。

“陈二公子背后靠着太子一党。” 唐峰道，“只要人证活下来，就算账册烧干净，依旧可以顺着这条玉牌，往上溯源。”

“道理是这般道理。” 周监军道，“就怕人证活不到信使抵达扬州。”

榻上的苏秦听完两人交谈，手腕撑住榻面，身子试着往上抬。才挪动半寸，肩头旧伤便拉扯开来，她身子重重一顿，额角浮出细密的薄汗。

唐峰见状，立刻伸手过去，手掌抵在她后背，轻轻托住。

“别乱动。” 唐峰道，“军医再三叮嘱，毒素侵体，万万不可过度耗损气力。”

苏秦侧过脸，长长的眼睫垂落，肌肤在烛火映照下泛出一层不正常的苍白。姣好的五官褪去平日搏杀时的凌厉，柔和的轮廓尽数显露。几缕乌发散落下来，贴在她的下颌侧边。

“信使赶不及。” 苏秦道，气息起伏不定，“忍月的人行事狠绝，不会坐等我们上门拿人。我熟悉他们的行事路数，由我去扬州，才是最快。”

唐峰手掌还抵在她后背，感受到她躯体细微的颤动。

“你现在这个样子，谈什么赶路。” 唐峰道，“毒素潜伏在血脉，一路颠簸，半道就会垮掉。”

“我是刺客。” 苏秦道，咬了咬下唇，“轻装简行，走山野小道，不走官道驿站，可以甩开绝大多数追兵。”

“刺客也不是铁打的。” 唐峰道，收回手掌，直起身子，“我不会放你带着一身箭伤，去闯龙潭虎穴。”

苏秦目光定定落在唐峰脸上。

“你不放我，扬州那边线索就要全部断绝。” 苏秦道，“唐阳舅公的冤屈，边关将士被构陷，白明堂勾结敌国，所有一切，都会埋进尘土。”

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哨卒掀帘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监军，敌营有小队人马悄然拔营，朝着东南崖谷方向移动。” 哨卒道，“人数约莫三十余人，皆是忍月死士打扮。”

周监军跨步上前：“东南崖谷，那处通往关内的近道。”

唐峰心头一沉。

“他们不走官道，抄崖谷近路入关，目标正是扬州。” 唐峰道。

苏秦听到这话，当即抬手，一把扯开肩头外层包扎布条。内里伤口还在渗血，暗红浸染纱布。

“看见没有。” 苏秦道，目光看向唐峰，“再在这里耗下去，所有证据都会化为乌有。我必须去拦。”

“你肩头箭伤未愈，体内还有毒。” 唐峰道，语气沉下来，“三十余名死士，你孤身前去，等同于送命。”

苏秦伸手，从枕下摸出自己那柄卷刃短刃，握在掌心。刃身反射跳动的烛火。

“这么多年，死士围杀，我闯过的阵仗不计其数。” 苏秦道，“多三十人，不见得就要交代性命。”

唐峰上前一步，伸手压住她握着短刃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子细腻的皮肉，能感受她手腕底下脉搏跳得急促。

“苏秦，” 唐峰道，“我知道你本事过人。可这不是逞勇的时候。”

苏秦微微用力，想要把手腕抽回去，肩头伤口再度被牵动，她闷哼一声，力道瞬间泄去大半。

“我不是逞勇。” 苏秦道，眼底浮起一层情绪，混杂着倔强，还有一层藏得很深的柔软，“我姐姐苏雯还在扬州，那些恶人若是大局难存，难保不会迁怒苏记。我不仅仅是为了查案，我要护我姐姐。”

这句话戳中唐峰。他清楚苏雯的处境，一旦陈家、白明堂狗急跳墙，苏记酒楼首当其冲。

帐内陷入沉默，烛火静静摇曳。

周监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峙，出声劝解：“唐公子，苏姑娘伤势凶险，可她所言也是实情。东南崖谷那条路径狭窄，若是设伏，少量人手便可以阻拦大队人马。我这边抽调两百兵士，随你们一同赶过去。”

“两百兵士行军速度太慢，崖谷小道施展不开。” 苏秦立刻摇头，“大部队赶过去，死士早就穿谷走远。我只需要唐公子陪我走一趟，两人轻骑，抢先堵在崖谷隘口。只要拖住一个时辰，周监军的后军便可赶到。”

唐峰看向苏秦的眼睛。他能读懂她眼底的决心，她不会安安稳稳留在营帐养伤。就算把她禁锢在这处营帐，以苏秦的本事，依旧会寻机会独自出逃。与其让她孤身涉险，不如自己跟上去，至少可以护住她。

“好。” 唐峰道，“轻骑两匹，我们去隘口拦人。但你要答应我，一旦后军信号出现，立刻抽身，绝不恋战。”

苏秦嘴角极淡地向上扬起，那抹笑意转瞬即逝。

“成交。” 苏秦道。

半个时辰之后。

两匹战马立在营门之外。夜色笼罩四野，远处的崖谷轮廓，像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大地。

苏秦换了一身裁剪更为简便的劲装，肩头伤口重新仔细包扎，外面用衣料层层遮掩。短刃别在腰间，跨上马鞍的时候，动作放得极慢。

唐峰翻身上马，低头检查腰间随身的匕首，又摸了摸怀中那封从敌营缴获的密信。

“干粮水囊都备好了。” 周监军递过来两支信号烟火，“若是抵挡不住，立刻燃放。我见到烟火，便会率领人马全速奔赴崖谷。”

唐峰伸手接过，塞进衣襟内侧。

“记住，拖住就够，不要硬拼。” 周监军道，目光落在苏秦身上，“苏姑娘，你的身子，万万不可强撑。”

苏秦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双腿轻磕马腹，战马率先朝着东南方向奔出。

唐峰策马紧随其后。

戈壁的风扫过两人衣摆，一路朝着崖谷疾驰。

奔行大半时辰，前方山谷入口出现在视野当中。两侧高高的岩壁挤压出一道窄隘，只容两三匹马并行通过，正是那处近道隘口。

远远便听见金属碰撞响动，三十余名忍月死士已经抵达谷口，正要纵马冲入谷道。

“来了。” 苏秦压低嗓音，手上勒紧缰绳，战马人立，拦在隘口正中。

唐峰紧随而至，战马横挡，堵住整条通路。

为首一名头戴黑斗笠的男子勒住坐骑，斗笠边缘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何人拦路。” 斗笠男子道。

“忍月的爪牙，还敢问我们是谁。” 苏秦道，手握住腰间短刃的柄，“你们要去往扬州，先过我这一关。”

斗笠男子发出一声冷笑，抬手一挥。

“杀。不留活口。”

三十余人立刻分成两拨，一部分留下牵制唐峰，余下的人朝着苏秦冲杀过去。

苏秦翻身下马，短刃出鞘，直接迎上冲过来的数名死士。

刀锋来回交错，寒光反复起落。苏秦身手依旧利落，可毒素和箭伤的弊端，很快显露出来。仅仅交手数回合，她的动作开始迟滞，肩头伤口被大幅度动作扯开，鲜血浸透外层衣料。

唐峰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匕首，冲入战团，帮苏秦分担压力。他没有顶尖搏杀本领，但是在边关这些时日，见过无数战场厮杀，懂得怎么寻找敌人破绽，不断替苏秦挡开劈向她的兵刃。

“往后退一点！” 唐峰道，侧身挡在苏秦身前，匕首格开迎面劈来的长刀。

苏秦却绕开他，再度冲入敌群。

“我还能打。” 苏秦道，额角不断有汗珠滑落。

可毒素持续侵蚀躯体，又是几番交手之后，她脚下一踉跄，身形险些栽倒。一名死士抓住空隙，长刀朝着苏秦胸口直劈。

唐峰看见这一幕，跨步上前，用自己肩头硬接这一刀。刀锋划开衣料，皮肉裂开，火辣辣的痛感传遍半边身子。

“唐峰！” 苏秦道，双目骤然睁大。

趁着对方收刀的间隙，苏秦挥刃刺倒这名死士。可更多敌人源源不断围拢上来，两人被死死挤压在隘口中间。

死士人数太多，体力消耗飞快。苏秦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呼吸粗重，握刃的手掌开始微微发抖。

“信号烟火！” 唐峰道，腾出一只手，想要去怀里掏烟火。

斗笠首领看穿意图，扬手掷出一枚飞镖，直扑唐峰手腕。

苏秦见状，没有半分迟疑，整个人横冲过来，挡在唐峰身前。飞镖狠狠扎进她未曾受伤的另一侧肩头。

苏秦身子猛地一颤，双膝不受控制，缓缓向着地面跪落。

“苏秦！” 唐峰大步上前，伸手把快要栽倒的人抱住。

苏秦半边身子重量全部倚靠在唐峰怀中，两口血气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流淌。短刃从她指尖滑落，砸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斗笠首领见状，挥手示意手下继续上前。

“杀完他们，即刻入谷赶路。” 斗笠首领道。

唐峰一只手环抱住怀中的苏秦，另一只手抽出匕首，脊背绷得笔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苏秦，看见她那双依旧不肯服输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别管我。” 苏秦道，气息越来越微弱，“点燃烟火。”

唐峰腾出一只手，探进衣襟，指尖触碰到烟火竹筒。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一簇赤色烟火冲上夜空。是周监军的后军已经赶过来。

斗笠首领仰头看见高空烟火，脸色剧变。知道大势已去，他不愿恋战，打了个呼哨，带着残存十几名手下，舍弃隘口，调转马头，向着谷道深处逃窜。

危险暂时褪去。

唐峰垂头看向怀里的苏秦。她靠在他胸膛，呼吸时断时续，两处肩头都在流血，毒素彻底爆发开来。

“援兵到了，你撑住。” 唐峰道，手掌贴在她后背，想要尽量托住她。

苏秦眼皮半阖，视线还凝在唐峰脸上。烛火下明艳的容颜，此刻染上一层濒死的灰白。

“来不及了。” 苏秦道，嘴角淌过一丝血色，“箭上，飞镖上，全是忍月特制的毒。”

“军医会有法子。” 唐峰道，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遏制不住的酸涩，“我们回营地，寻药材压制。”

苏秦轻轻摇了摇头。

“我心里清楚。” 苏秦道，说话耗费她仅剩的气力，“我自小被忍月收养，做刺客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中此毒的人。”

她抬了抬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唐峰的下颌。指尖沾染的温热血痕，留在他的脸颊侧边。

“唐峰。” 苏秦道，一字一顿，声音很轻，“下辈子，下辈子不当刺客。”

这句话，回荡在崖谷隘口。

唐峰胸膛一阵阵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小山子临死的模样，唐阳遇刺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戈壁的夜风卷动地上碎石，掠过两人周身。

“不要讲下辈子。” 唐峰道，“这辈子，我们说好回扬州，吃一碗咸热的汤。”

苏秦浅浅笑了笑，那笑意很浅，转瞬消散。

“扬州…… 替我，护好姐姐苏雯。” 苏秦道。

话音落下，她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再没有出声。

周监军的大批兵马马蹄轰鸣，从后方奔赶到隘口。兵士举着火把，大片火光将整片崖谷照亮。

唐峰依旧跪在满地碎石之上，怀抱着苏秦躯体。他低头，望着那张再也不会睁眼的脸，眼眶发烫。

崖谷岩壁高耸，一轮冷月悬在高空。唐峰伸手，捡起地面那柄卷刃短刃。指尖抚过刃身大大小小的缺口，那是苏秦无数次搏杀留下的痕迹。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道通往关内的谷道，忍月残余死士已经逃入谷中。

身后，周监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唐峰身旁。看见眼前景象，周监军语声沉下来。

“唐公子。” 周监军道，“苏姑娘……”

唐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怀中苏秦的面庞，半晌才出声。

“把她就地收敛。” 唐峰道，“找一块面朝扬州的崖边高地，暂且安葬。等边关战事了结，我亲自把她的骸骨带回苏记。”

周监军点了点头，挥手吩咐身旁兵士处理后事。

唐峰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住那柄卷刃短刃。戈壁月色洒落在刃面，泛出冷冷的光。

“忍月，陈家，白明堂。” 唐峰道，语声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这些账，一笔一笔，我会挨个算清楚。”

周监军站在他身侧，望着幽深的谷道。

“逃进谷里的死士，我已经派遣骑兵追剿。” 周监军道，“可依旧有可能有人抢先抵达扬州。”

唐峰抬眼，视线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千里之外江南的方向。

“李末音手上，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信使抵达。” 唐峰道。

周监军看向唐峰，开口发问。

“唐公子，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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