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唐风哭到失声

戈壁的残月斜挂在崖谷上方，灰白的光铺满遍地碎石。隘口两侧岩壁高耸，投下大片阴影，兵士举着火把四处散开，清理方才厮杀过后的战场。地上散落断裂兵刃，暗红的污渍渗入戈壁砂石缝隙，很难再冲洗干净。

几名兵士取来薄木板与素色布帛，按照唐峰吩咐，处理苏秦的遗体。一块面朝江南扬州的高地已经寻好，泥土混杂大量碎石，挖掘起来格外费力。

唐峰站在土坑旁边，手中还握着那柄卷刃短刃。刃身布满大小缺口，那是苏秦无数次搏杀留下的印记。指尖顺着刀刃的缺口一道一道摩挲过去，他下颌绷成坚硬线条，目光落在土坑之内。

周监军走到唐峰身侧，脚步放得很轻，不敢打乱此刻的氛围。

“兵士已经搜遍整条谷道。” 周监军道，“那伙忍月死士，大部分被追剿斩杀，仍旧有七八人冲破拦截，沿着山野小路继续往关内逃窜。八百里加急信使已经提前出发，可那批人走荒径，脚程更快。”

唐峰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土坑。

“七八个人。” 唐峰道，语声低沉，“人手不多，却足够做很多恶事。他们的目标，一是销毁陈家账册，二是刺杀关键人证，危急时刻，连苏记酒楼也不会放过。”

“我已经再派两道快马，叠加传递军情。” 周监军道，“可边关距离扬州千里迢迢，书信传递始终有延迟。李末音手里能用的，只有永安坊的伙计护卫，算不上精锐，能不能扛住忍月死士的突袭，全凭运气。”

唐峰垂下手，将那柄短刃用一块干净麻布仔细裹好。这是留给苏秦的陪葬之物。

“运气不能拿来赌人命。” 唐峰道。

兵士将裹好布帛的苏秦遗体，缓缓放进土坑。那张明艳的脸庞被布帛遮盖，再也看不见往日倔强眉眼。

唐峰屈膝，双膝落在混杂碎石的泥土上面。戈壁地面寒凉，碎石硌在膝盖皮肉。他没有顾及躯体传来的不适，伸手抓起一把沙土，缓缓撒落进土坑。

一把接着一把沙土落下，落在素色布帛之上。

小山子惨死夜宴的模样，唐阳遇刺倒在雪地的模样，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又添上苏秦，这个从扬州客栈便与自己纠缠不休的女子。明明说好，等战事平息，便带她回扬州，喝一碗滚烫咸汤。如今诺言落空，只余下一抔黄土。

周遭一众兵士、周监军，全部静静伫立，没有人上前打扰。

唐峰就跪在坟坑边上，一遍一遍扬撒沙土。肩头那道方才为了挡刀划开的伤口，衣料被血色浸透，他浑然不在意。

沙土慢慢堆起一座低矮土坟。坟头简陋，没有石碑，只把那卷裹麻布的短刃，安放在坟包顶端。

唐峰维持跪坐姿态，没有起身。戈壁的风扫过土坟顶端，吹动麻布边角。

周监军看他长久不动，上前半步。

“唐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周监军道，“忍月残余势力还在四处活动，崖谷这处地点极易暴露，若是被敌人寻到，坟冢会遭损毁。”

唐峰依旧盯着那座简陋土坟，肩头轮廓微微起伏。

“我知道。” 唐峰道，语声带着几分沙哑，“等边关战事彻底了结，我必会重返此处，把她的骸骨带回扬州，埋在苏雯可以祭拜得到的地方。现在，只能暂且安置在这里。”

说完，唐峰自腰间抽出短笔，撕下一片从随身书卷扯下的麻纸，借着旁边兵士举起来的火把光亮，落笔书写。

笔锋起落，纸上落下一行诗句：风卷黄沙埋旧骨，月照孤城照故人。

写罢，他把纸片折叠整齐，压在那柄短刃的底下。

“这一句，写给你。” 唐峰道。

说完这句话，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克制。唐峰肩膀不断颤动，头颅微微低下。没有高声的哭喊，只是肩膀不停起伏。堂堂七尺男儿，在满场兵士面前，哭到失声。

周监军抬手，示意周围所有兵士向后退开数丈，留出完整空间，不去窥探唐峰此刻的模样。

戈壁旷野，只有火把噼啪的动静，还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骑马蹄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峰才慢慢收敛情绪。他手掌在泥土上面蹭了蹭，沾了满掌黄沙，撑住地面，费了不少气力才从地上站起。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

他最后再看一眼那座面朝扬州方向的土坟。

“苏秦，你安心在此暂歇。” 唐峰道，“扬州那边，我必护好苏雯。陈家、白明堂、忍月欠下你的，我一桩一桩讨回来。”

讲完，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望向坟冢。

周监军等候在一旁，见他回转，方才继续开口议事。

“现在，我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周监军道，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你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轻骑，抄近道入关，抢在忍月死士之前抵达扬州。第二条，留在边关，协助李司统筹军务，依靠书信远程指挥李末音处理扬州乱局。”

唐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颊残留的痕迹，脑子飞快权衡利弊。

若是自己亲自奔赴扬州。边关此刻对峙宋国大军，李司监军手上可用的谋士不多，唐峰熟悉调味品筹粮、商路情报整套体系，一旦离开，边关后勤调度会出现巨大缺口。

若是留在边关，单凭书信传递消息，消息滞后不可避免。忍月死士出手迅疾，苏雯、苏记酒楼、陈家相关人证，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两难的局面横在眼前。

“李司那边，如今是什么境况。” 唐峰道。

“宋国大军不断在边境增兵。” 周监军道，“粮草供给压力一日胜过一日。军中军粮依旧靠着你的调味法子稳住士气，可存粮数目，撑不了太久。李司连日熬夜，就在筹措粮草这件事上面耗着心神。”

唐峰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烧敌粮。” 唐峰道。

周监军眉头一挑。

“敌营囤积大批粮草，只要烧掉宋国的粮草储备，敌军便无力继续大举进攻。” 唐峰道，“边关危局可以瞬间缓解。危机解除之后，我便可以抽身奔赴扬州，去清算所有旧账。”

“此计凶险万分。” 周监军道，“敌营粮草营地守卫森严，外围遍布暗哨。想要接近，需要有人深入险地。”

唐峰目光坚定。

“我来谋划。” 唐峰道，“我熟悉粮草囤积、仓储布局，以前做调味品生意，各地库房我看过无数。加上李末音在后方永安坊，能够秘密筹措火油、引火之物。内外配合，才有机会成事。”

“可是，” 周监军道，“刚刚损失苏秦，你连续遭遇打击，身心俱疲，还要筹划这般险计。”

“正因为苏秦死在忍月手下。” 唐峰道，“我更要先解除边关兵祸。边关万千将士，不能白白流血。只有边关安稳，回头清算陈家、忍月，才有底气。”

周监军沉沉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周监军道，“我即刻回中军大帐，与九皇子李司会商此事。调动哨探，摸清楚宋国粮草营布防细节。同时传信永安坊李末音，让他暗中筹备火油、引火物料，走商队渠道，悄悄送抵边关。”

唐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穿过层层崖谷，望向关内江南的方向。千里之外的扬州城，苏雯还守着苏记酒楼，李末音手握商号人手，正在等待边关传来的消息。可忍月的杀手已经快要摸到城门之下。

“我只担心一件事。” 唐峰道，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肩头那道新添伤口的绷带，“信使还没有到扬州，忍月死士已经先一步入城。”

周监军神色凝重。

“最坏的局面，便是我们还在边关筹划烧粮，扬州那边已经传出噩耗。” 周监军道。

夜风卷动地上细碎砂石，掠过两人衣摆。火把的光芒把两道人影投射在岩壁上面，轮廓被拉得很长。

唐峰脑海闪过苏雯温柔隐忍的模样，想起苏秦临死的嘱托，再想到白明堂、陈二公子倚仗太子势力，肆无忌惮勾结外敌。胸中郁结一股闷气。

“不能坐视扬州出事。” 唐峰道，“除了八百里加急，我们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往扬州送消息？”

周监军低头思索片刻。

“有一条路子。” 周监军道，“边境往来行商驼队。驼队不受官府驿传限制，往来穿梭边关与江南。只是，要寻得可靠，愿意冒险捎带密信的商队，需要耗费时间。”

“那就立刻去寻。” 唐峰道，“多写几份密信，分交给不同驼队。就算其中一两支被忍月截获，总有一封，可以平安交到李末音手上。”

周监军颔首，准备转身安排下去。

就在此时，一名巡骑兵士快马奔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唐公子，周监军。” 兵士道，“哨探在敌营外围，抓到一名偷偷溜出来的宋国俘虏。俘虏口中，盘问出一则重大消息。宋国粮草营，近日会有忍月的人过去汇合，协同布防。”

唐峰眼神骤然收紧。

“忍月的人，已经进入宋国粮草营。” 唐峰道。

“正是。” 兵士道，“他们不仅帮宋国打仗，还亲自把守粮仓。想要纵火，难度比先前预想的，还要高出数倍。”

周监军眉头死死皱起。

“若是忍月高手守在粮草营地，那潜入放火，便是九死一生。” 周监军道。

唐峰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推演整套计划的利弊。一边是边关数万将士生死，一边是扬州亲友安危，两边都是不能舍弃。

他抬眼看向周监军。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唐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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