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香香送药，身份险露

戈壁的长夜还未褪去，宋国营地方向依旧飘着厚重黑烟，焦糊气息顺着旷野四处弥散。被焚毁的粮囤还有余火零星明灭，暗红的光点散落在大片焦黑残垣之间。

我方营地之内，伤兵帐篷排布开来，担架不断往来穿梭。军医来回奔忙，处理将士身上刀矛创伤。唐峰斜靠在帐内木榻，肩头伤口再度撕裂，一层层崭新纱布缠绕肩头。

帐帘被人轻轻拨开。

一道纤细身影立在帐门，一身灰布劲装，头上纱巾半遮面容。身形曲线柔和，眉眼轮廓藏在薄纱之后，只露出一截莹白下颌。此人便是香香。她手上提着一只布药囊，脚步放得很轻，避开往来巡哨兵卒视线，悄然踏入伤兵营帐。

营帐之内人来人往，多数人忙着照料伤员，并没有把目光过多投向这名不起眼的外来女子。

香香迈步走到木榻跟前，把药囊搁在榻边矮几。纱巾边缘微微滑落，露出半边眼尾，眼底藏着复杂交错的情绪。有挣扎，有忌惮，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牵挂。

唐峰抬眼看向来人，视线定格在那张半遮的面孔。自杭州分别之后，边关几番遥遥相望，这还是二人近距离相见。他身子微微坐直，肩头肌肉牵动，伤口传来刺痛。

“你怎么会到这里。” 唐峰道，目光没有移开香香的面部。

香香伸出手，指尖勾住脸上薄纱，缓缓向下褪去。完整容颜展露出来，眉眼艳丽，唇线柔和，只是眼下浮起淡淡的青影，连日奔波劳顿尽数写在脸上。

“忍月首领命我来宋国营地，协同处理粮草焚毁之后的残局。” 香香道，视线落向唐峰肩头层层纱布，“路过营地外围，听见兵士之间闲谈，知晓你深入敌营负伤。”

唐峰目光扫过矮几上那只药囊。囊身绣着一朵半开莲花，正是忍月组织专属标记。

“忍月圣女，跑到我方军营送药。” 唐峰道，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弧度，“这件事若是被周监军、李司知晓，你很难脱身。”

香香垂落眼帘，手指抚过药囊表面莲花纹样。

“我知道风险。” 香香道，“囊中药膏，是忍月内部调制，专治兵刃撕裂创伤，还可以压制体内残留各类微量毒素。崖谷一战，苏秦身中忍月奇毒而亡，你连日在敌营周旋，难保不会沾染少许。”

听见苏秦的名字，唐峰下颌线条骤然收紧。脑海浮现崖谷那座面朝扬州的土坟，还有那句 “下辈子不当刺客”。

“你知晓崖谷发生的全部经过。” 唐峰道。

“含情身死之后，组织内部消息流转，我尽数听闻。” 香香道，语声压低，“苏秦的死，我心里清楚，根源在于忍月高层想要促成宋国与太子之间的交易。”

帐外有兵士走动，靴底踩踏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香香下意识侧过躯体，脊背贴向帐布阴影，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唐峰抬手，示意她不必过度惊慌。

“帐外是伤兵营帐，来往之人大多心神放在伤员身上。” 唐峰道，“只是你在这里，不宜久留。”

香香抬眼，一双眼眸直直望进唐峰眼底。

“我来，不单单只是送药。” 香香道，“忍月首领已经拿到消息，白明堂舍弃扬州，带领私部人手，正朝着边关赶路。此人手上握着盐引、大量金银，还有和太子往来的全部密件。首领打算半路截杀白明堂，夺走财帛密信，再嫁祸给你。”

唐峰眉头向上扬起。

“嫁祸于我。” 唐峰道。

“正是。” 香香道，“一旦事成，朝廷便会认定，是你贪图白明堂家财，暗中设伏杀人。唐阳旧案又会被重新翻出来，李司也要被你牵连。忍月便可借这件事，继续挑拨朝堂内斗。”

一股寒意顺着唐峰脊背蔓延上来。对手谋划层层嵌套，每一步都瞄准他，瞄准九皇子一派。

“白明堂手上，还握着陈家、罗达彩不少证据。” 唐峰道，“若是密信尽数落入忍月之手，扬州一干冤案，再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香香轻轻点头，抬手解开药囊系带，把里面的瓷瓶一一取出来，整齐码放在矮几。瓷瓶外壁没有任何标记，瓶口用蜂蜡仔细封固。

“红瓶外敷，处理皮肉创口。” 香香伸出纤细手指，点过一只赤红瓷瓶，“蓝瓶内服，压制潜藏毒素。切记不可过量服用。”

她俯身，身子微微前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漫开。长长的睫毛垂落，视线落在唐峰肩头渗出血迹的纱布。

“我帮你拆开旧纱布换药。” 香香道。

唐峰没有拒绝，微微侧过身子。

香香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布条边角。她动作放得很轻，一层层解开沾染血色的旧纱布。指尖偶尔擦过唐峰肩头皮肉，二人肢体短暂触碰，香香耳侧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帐外再度传来人声，两名抬担架的兵士就在帐帘之外经过。香香手上动作一顿，呼吸节奏出现细微变化。

“你若是被捉住。” 唐峰道，目光落在香香明艳的脸庞，“忍月那边，你要如何交代。”

香香手上继续拆解纱布，沉默片刻。

“含情已经替我死过一回。” 香香道，语声很轻，“我每一次违逆首领命令，头上便悬着一把刀。今日踏入这座营帐，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纱布全部解开，肩头狰狞伤暴露空气。香香拿起药瓶，倒出一部分暗红药膏，指尖蘸取，薄薄涂抹在创口表面。微凉药膏覆盖上去，刺痛感消减大半。

“你明明可以不趟这浑水。” 唐峰道。

“有些事，由不得我选。” 香香道，抬眼望过来，“可有些选择，我可以自己做。”

说完这句话，香香伸手，取过全新白布，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女子的指尖纤细，缠绕布条的时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包扎完毕，香香收回双手，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

“药膏分量不多。” 香香道，“省着使用，用完之后，再无这样的药。”

唐峰目光落在矮几那几只瓷瓶，又落回香香身上。

“你冒着性命危险送来药，又泄露忍月的谋划。” 唐峰道，“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香香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什么都不想要。” 香香道，“扬州菊花楼初遇，到杭州燕归来，再到如今边关旷野。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落入圈套。”

帐帘忽然被外力掀开一道缝隙，一道人影在外侧一闪而过。

香香躯体骤然绷紧，身子快速挪到木榻后侧阴影角落，手掌悄悄摸向腰侧暗藏短刃。

唐峰抬手，拿起旁边一件旧外袍，随手丢过去。

“披上。” 唐峰道，“若是有人进来，你便装作伺候伤兵的民妇。”

香香接过外袍，快速披在身上，把原本惹眼的劲装尽数遮盖。

片刻之后，一名巡哨兵士探进半个身子。

“唐公子。” 兵士道，“周监军请你过去中军帐议事，关于白明堂逼近边关一事。”

“我知晓。” 唐峰道。

兵士扫视帐内一圈，目光扫过榻后披着灰旧外袍的女子，没有多想，躬身退出去，重新把帐帘放落。

帐内重新回归安静。

香香从阴影里面走出来，抬手把外袍解下，叠好放在矮几。方才那短短一瞬，额角已经渗出细密汗珠。

“此地不可久留。” 香香道，“我必须即刻离去。忍月那边若是察觉我私自入营，会派出死士追杀。”

唐峰坐直躯体，肩头经过药膏敷治，痛楚减轻不少。他看向香香，眼底情绪复杂。这个女人，身负圣女身份，双手沾染阴谋算计，却又屡次暗中向自己传递消息。爱恨纠缠，分不清立场。

“白明堂行进路线，你可知道。” 唐峰道。

“走北山隘道。” 香香道，“隘道两侧山势陡峭，最适合设伏。忍月首领便打算在北山隘道动手。”

唐峰把这条路线记在心底。

“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唐峰道。

香香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戈壁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鬓边发丝。

“返回忍月的队伍。” 香香道，“我要继续扮演听命的圣女。只有留在那里，才可以源源不断，把内情传递出来。”

说完，她拿起空药囊，重新系在腰间。迈步向着帐门挪动，快要掀开帐帘之时，脚步停顿下来，回过头，再度看向木榻上的唐峰。

“不要轻信北山隘道表面的局势。” 香香道，“首领布下的，不止一重埋伏。”

话音落下，香香身子一闪，掀动帐帘，身影消融在营帐外的暗影之中。

帐内只剩下唐峰一人。矮几上，几只密封的瓷瓶静静摆放。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只蓝瓶，指尖摩挲冰凉瓷面。香香方才的一言一行，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帐外远处，中军方向传来号角声响，周监军派人再度过来催促。

唐峰慢慢起身，肩头新包扎好的布条稳稳贴合皮肉。他把几只药瓶仔细收进衣襟，迈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穿过连片伤兵帐篷，不少伤兵躺在地上，低声交谈。一路走到中军帐，帐内灯火通明。

李司、周监军，数名官佐全部等候在此。木案之上，铺开大幅地形图，北山隘道被重重圈画出来。

周监军看见唐峰走入，立刻抬眼。

“唐公子，你伤势如何。” 周监军道。

“得一份特效药，痛楚已经压制下去。” 唐峰道，走到地形图跟前，目光落在北山隘道标记。

李司察觉到他神色变化。

“你得到什么新消息。” 李司道。

“忍月打算在北山隘道截杀白明堂，嫁祸给我们。” 唐峰道，指尖点向隘道两侧陡峭山体，“而且，那处埋伏，不止一重。”

周监军眉头狠狠皱起。

“白明堂手握太子密件，财帛盐引。” 周监军道，“若是尽数落入忍月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要怎么应对这处北山隘道。”

星期五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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