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夜烧敌粮

戈壁的夜色铺满整片旷野，层叠土丘消融在墨色天幕底下。宋国军营连片帐篷绵延向远方，点点灯火散布营盘各处，粮草营那一片木栅围墙，在夜色之中显出厚重轮廓。

中军大帐之内，李司摊开羊皮地形图。帐内烛火摇曳，帐外巡哨兵士往来不停。唐峰一身夜行短打，腰间别匕首，肩头旧伤包扎的布条又渗开淡淡的血色。

周监军立在一旁，手中捧着刚刚递达的密报。

“李末音那边传来消息。” 周监军道，“白明堂关卡处处设卡，火油物料不能直接过关。他已经改换路子，把火油分装到调味货箱，借着永安坊调味品商队名义混过盘查。五支商队，已有两支顺利抵达到敌营外围交易地界。”

唐峰指尖落在粮草营木栅标记上，眼底浮出一丝释然。扬州那边的危机依旧悬在头顶，可火烧敌粮这件事，总算有了落地的根基。

“商货已经就位。” 唐峰道，“佯攻的队伍，全部布置妥当没有。”

“东西两翼，兵士已经列阵。” 李司道，抬手敲了敲图面，“只等夜半时辰，便举火把擂鼓，制造大举进攻的假象，牵扯敌营绝大部分兵力。”

帐外，几名精选出来的斥候静静候立。个个一身黑衣，腰间暗藏短刃，脸上抹了戈壁灰土。

唐峰抬眼扫过这几人。

“记住。” 唐峰道，“不与敌兵缠斗。寻机会摸到堆放外来商货的区域，引燃夹层火油。火势一旦蔓延，立刻抽身撤退，不许恋战。”

为首斥候躬身行礼。

“我等记下唐公子吩咐。” 斥候道。

唐峰把夜行面罩拉到下颌位置，伸手把腰间匕首扣紧。肩头皮肉被动作牵扯，他躯体微微一顿，没有显露半分异样。

“我跟你们一道进去。” 唐峰道。

李司眉头皱起，上前半步。

“你肩头伤还没有收口。” 李司道，“营内忍月死士遍布，风险不可估量。”

“我认得仓储排布。” 唐峰道，目光坚定，“哪一堆是主粮囤，哪一堆是辅料，我一眼便可以分辨。若是烧错辅料，耗费全部谋划，边关依旧困死。”

周监军想要再劝，看见唐峰神色，把话咽回喉咙。

“务必保全自身。” 周监军道，“外围已经安排接应人马，信号烟火一旦升空，接应队伍便向前推进。”

唐峰微微颔首。

夜半时辰一点点临近。

帐外传来两声短促号角。东西两翼，骤然腾起大片火把，擂响的动静顺着戈壁旷野传向敌营。宋国守军瞬间被调动，大批兵士向着正面防御工事涌去。敌营内部乱作一团，呼喊传令的人影在帐篷之间来回奔走。

“时机到。” 唐峰道。

几人弯下腰身，借着土丘阴影掩护，低姿态朝着宋国粮草营外围摸过去。

外围交易堆放地，一只只木箱、麻布货袋整齐码放。那两只混着火油、干麻的调味货箱，混杂在一堆牛羊皮革、干草包裹之间，并不起眼。四周有宋国兵卒来回巡逻，更有几名忍月死士，分散站在货堆不远，目光来回扫视整片场地。

唐峰示意斥候分散，从不同方位迂回。他贴着货箱阴影缓缓挪动，目光扫过整片堆放场，确认火油货箱的准确位置。

一名忍月死士踱步靠近货堆，靴底距离那只调味木箱不过数尺。唐峰屏住呼吸，身体死死贴住木箱侧板。死士视线扫过，没有察觉异常，又转身走向别处。

待巡逻的队伍走远，为首斥候悄然上前，掏出引火物件。火苗接触干麻，细小火光悄无声息蔓延开。

火苗钻进木箱夹层。

起初只是微弱的火星，转瞬之间，火油遇火，橘红色火焰向外爆发腾起。

“动手。” 唐峰低声道。

其余斥候分头行动，接连引燃附近几处货包。

火焰顺着干草、麻布飞快扩散，热浪扑面而来。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戈壁夜空染成赤红。远处主粮草营的木栅栏、粮囤，距离货堆本就不远，干燥的谷壳极易引火，火苗借着旷野流动的气流，向着粮草营席卷过去。

敌营内部终于察觉异变。

“走水！粮草营走水！”

无数人影朝着粮草营方向狂奔过来，铜铃、号角接连响起。忍月死士放弃值守外围，全数调去救火。

“撤。” 唐峰道。

一行人不再停留，沿着预先看好的撤退路线向外突围。身后漫天火光映亮整片旷野，滚滚浓烟扶摇直上。宋国兵士来回奔忙，泼水、搬运沙土，却挡不住火势吞噬一座座粮囤。

只是撤退途中，一队巡夜的宋国小队，斜斜截住他们的退路。短兵瞬间相接。

斥候挥刃迎上，兵刃碰撞。唐峰侧身躲闪劈过来的长矛，匕首找准空隙划开对方甲胄缝隙。肩头旧伤被大幅度动作拉扯开，温热的液体浸透包扎布条，顺着胳膊外侧往下淌。

“唐公子，往这边！” 一名斥候高声呼喊，伸手拽住唐峰胳膊，向着土丘沟壑方向冲出去。

众人拼杀，冲破拦截，一头扎进戈壁夜色。身后敌兵的叫喊，被漫天大火掩盖。

一路狂奔，直到望见我方营地的信号火光，众人才放缓脚步。

几名斥候身上皆挂彩，有一人胳膊被长矛刺穿，被同伴半架着前行。

周监军带着接应队伍守在隘口，看见一行人从夜色之中现身，立刻策马迎上来。

“火势如何。” 周监军道。

“烧起来了。” 唐峰道，粗重的气息从口鼻呼出，转头望向宋国营地方向，“大片粮囤已经被火舌吞掉。”

李司也策马赶到，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染红的天际，脸上压着复杂神色。这一把火，烧去宋国大军赖以支撑的粮草，边关危局迎来转机，可他心中依旧放不下千里之外的扬州。

“宋国经此一损，短时间无力发动大规模强攻。” 李司道，“可忍月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残余势力还在四处作乱。另外，扬州那边，依旧没有新的回信传过来。”

唐峰抬手，扯开肩头浸透血色的布条，军医快步上前，立刻处理再度裂开的伤口。戈壁夜里的寒气接触到皮肉，他躯体微微一颤。

“火烧敌粮只是破局第一步。” 唐峰道，“宋国粮草受损，极有可能孤注一掷，派遣劫掠小队疯狂袭扰关内集镇。我们布下的两千兵士，还不能撤。”

周监军点头应下。

“哨探已经传回来消息。” 周监军道，“宋国数支劫掠队伍，已经从小路拔营，朝着关内集镇进发。”

夜色下，远方的火光还在持续，滚滚黑烟飘向高空。

唐峰闭上双眼片刻，脑海闪过苏记酒楼，闪过苏雯安静的眉眼，闪过崖谷土坟之下长眠的苏秦。扬州那边，忍月死士、白明堂、陈二公子，依旧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火烧敌粮，解得了边关之困，却解不开江南那团乱局。

“李末音顶着白明堂关卡，用调味货箱偷运火油。” 唐峰道，“能把物料送过来，已经耗掉极大心力。不知道此刻扬州城内，局面演化成什么模样。”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戈壁小道，一匹快马冲破夜色，朝着我方营门疾驰。马背上骑士满身尘土，马匹口鼻不断喷吐白雾，显然连续奔袭许久。

骑士翻身落马，踉跄几步，手中高高举起一封沾着尘土的书信。

“启禀监军，九殿下。” 骑士道，“扬州急报。”

李司伸手接过书信，指尖把封泥捏碎，快速扫视纸面文字。

随着阅读，李司面部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监军察觉到不对，向前踏出一步。

“扬州传来何种消息。” 周监军道。

李司把信纸递到唐峰手中。

唐峰接过，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

永安坊护卫与忍月死士爆发厮杀，陈家佛堂密室已经被忍月的人抢先闯入，大量账册书信遭焚毁。苏记酒楼遭到袭击，全靠护卫拼死阻拦，苏雯暂时平安。但是，白明堂借着关卡调遣人手，暗中与残存忍月势力合流，已经率众离开扬州，朝着边关方向而来。

唐峰指尖死死捏住信纸边角，纸页被捏出褶皱。

“白明堂亲自过来。” 唐峰道，语声压得很低，“他要来和宋国残余、忍月人手汇合。”

李司目光望向宋国那片还在燃烧的营盘。

“烧了他们的粮草，反倒把白明堂逼出扬州。” 李司道，“此人手里握着盐引、钱财，又熟悉我们这边商路布防。若是让他和敌寇合在一处，边关刚刚得来的优势，会被再度抵消。”

周监军眉头紧锁，看向唐峰。

“唐公子，白明堂率众赶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周监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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