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罗志成死

大理寺牢房的气窗漏进薄薄一缕晨光，斜斜落在罗志成的身上。他背靠干草堆蜷坐着，一整夜都没能合眼，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铁栏外头廊道断断续续传来脚步声响，远处残留的喊杀声正一点点归于平息，他侧耳听着，心里七上八下，完全猜不透外头究竟是吉是凶。

牢门的铁栓哗啦一响被推开，唐峰迈步走了进来，大理寺丞跟在他身后。罗志成抬眼瞧见来人，撑着墙壁勉强坐直身子。

“外面出什么事了？”罗志成嗓子干涩沙哑，“方才听见厮杀动静，是太子动手了？”

“太子确实动了手。”唐峰说道，“只是被九皇子率兵镇压，现如今人已经被幽禁在宗人府。”

罗志成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错综复杂，说不清是怅然还是茫然，嘴唇张合了好几次，隔了半晌才挤出一点微弱的话音：“太子……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唐峰平静地回应，“你父亲在御史台招认的罪状，加上你在大理寺写下的那份口供，一桩桩全部变成钉死他的铁证，这一局，太子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

罗志成低下头，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唐峰就站在铁栅栏外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当初答应过你爹，要保你离开京城。”唐峰继续说道，“太子垮台之后，他麾下大部分死士没了主心骨，未必还会卖命行事，可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还有一批死忠，趁着局势混乱前来灭口。你今天就得动身，我安排人手送你出城。”

罗志成抬眼望向他。

“你要亲自安排送我出京？”罗志成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你心里恨我入骨，何苦还要费这份力气。”

“这是我对你爹许下的承诺，那是他拿自己性命换来的约定，我理应兑现。”

罗志成安静地思忖片刻，慢慢站起身，伸手捋了捋身上皱得一塌糊涂的锦袍，走到铁栏跟前，隔着冰冷的栏杆看向唐峰。

“唐峰，”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小山子那条人命，我确实欠着，往后，我记着。”

唐峰没有接下这句感慨，转头示意大理寺丞打开牢门。厚重铁门向内挪开，罗志成跟在唐峰身后，穿过长长的廊道，一步步往牢狱外面走。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大理寺府门外头，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唐峰走到车前，正要示意罗志成登车，街角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唐峰心头猛地一紧，抬眼望过去，好几名身着灰衣的骑手腰间挎着短刃，径直朝着大理寺大门疾驰冲来。

“罗志成！”领头的骑手厉声大喝，“太子殿下有令，取你性命！”

唐峰脸色骤然沉下来，伸手猛地一把将罗志成推搡进马车。

“赶车！”唐峰高声喝道，“走后巷子，尽快出城！”

车夫狠狠甩动马鞭，马车猛地朝前窜出去。几名灰衣骑手紧追不放，短刃纷纷出鞘，朝着马车猛扑过来。唐峰翻身跳上大门口另一匹坐骑，策马横拦在巷口，硬生生把追兵的去路死死堵住。

“诸位，得饶人处且饶人。”唐峰的声音冷得像冰，“太子大势已去，你们继续为他卖命，又能图到什么？”

“罗家父子背主负恩！就算殿下败了，也要拿他们的性命来陪葬！”为首骑手喝道，“唐峰，你闪开，我们只要罗志成一人的性命。”

唐峰半步都没有退让。

“今天罗志成这条命，我保定了。”他反手从马鞍侧边抽出一柄短刀，“想要取他，先过我这一关。”

几名灰衣骑手彼此对视一眼，一同策马冲杀上前。巷口顿时刀光四溅，马蹄轰鸣，兵刃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唐峰孤身抵挡数人，肩头很快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浸透衣料，可他依旧死死守在巷口，没有往后让出半寸位置。

混乱之间，那辆马车已经冲进后巷，眼看就要彻底摆脱追兵。领头骑手眼见追赶不上，猛地勒住战马，自怀中摸出一柄短弩，箭头对准马车逃离的方向。

“唐峰，你护得住他的人，护不住他的命！”

话音落下，手指扣动弩机。

一支弩箭破空呼啸而出，横穿整条巷口，狠狠扎进马车的车窗边沿。唐峰瞳孔骤然收缩，急忙回头，只见被箭风掀开的车帘缝隙里面，罗志成的身子软软歪倒下去。

“罗志成！”唐峰厉声嘶吼。

灰衣骑手见到已经得手，不愿继续缠斗，一拨马头尽数退走，转瞬就消失在街角。

唐峰策马快步冲到马车旁边，一把掀开车帘。罗志成斜靠在车厢内壁，肩头深深插着那支短弩，箭镞刺入皮肉一寸有余，暗红的血液顺着衣料不停往外渗透。他死死按着伤口，脸色惨白如纸，看见闯进来的唐峰，勉强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

“唐峰……你倒是真的拼尽全力要保我。”他的气息越来越虚浮。

“别说话。”唐峰伸手就想去拔那支弩箭，“我先帮你止住血。”

罗志成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拦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白费功夫。”他的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这箭上面……加了料，我感觉得出来，这是太子府死士惯用的淬毒弩。”

唐峰低头细看，这才看清箭头上那层晦暗发乌的光泽，果然浸过剧毒。

“是我没能做到，”唐峰的嗓音带上一丝沙哑，“你欠别人的命，这一回算是了结，可我答应你爹的事，终究还是落空了。”

罗志成背靠冰冷的车厢板，目光望向唐峰，眼里的光彩在一点点消散，忽然浅浅笑了一笑。

“唐峰，我这辈子，做过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可笑到最后，偏偏是你这个恨我的人，还愿意拼尽全力护我走这一程。”

“你别再多说了。”

“我心里恨你，”罗志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可我，也确实佩服你。”

唐峰攥紧车帘的那只手，指节绷得泛白。

罗志成望着他，嘴角残留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眼神彻底失去了神采，身子顺着车厢壁滑下去，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唐峰站在马车边上，看着眼前这个昔日仗势横行，逼垮苏记、害死小山子的富家恶少，如今就这么毫无生气地倒在车厢里，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快意，还是别的复杂滋味。

良久之后，他才伸出手，轻轻替罗志成合上尚且睁着的双眼。

“你欠小山子的，”唐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消散在风里，“这一命，就算是还清了。”

他收回手臂，伫立在清晨的日光底下，眼睛望向灰衣骑手消失的街角，久久一动也不动。

老陈顺着后巷匆匆赶过来，看见车厢里面的景象，脸色骤然一变。

“公子，罗志成他……”

“人没了。”唐峰说道，“太子府死士的淬毒弩箭，追过来下的手，救不回来了。”

老陈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罗达彩还关押在大理寺大牢，”老陈小声开口，“一旦得知儿子的死讯，恐怕会承受不住。”

唐峰垂眸，看向车厢里面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回大理寺。”唐峰开口，“这件事，必须亲口告诉罗达彩，瞒不住，也万万不能瞒。”

他翻身上马，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策马前行。清晨的阳光铺洒在京城长街，一夜厮杀留下的斑驳痕迹全都清清楚楚摊露出来，太子府的那些死士，就算主子已经覆灭，依旧咬出了这最后的一口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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