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罗达彩自尽

大理寺的狱房，比普通牢房收拾得要干净几分，寒气却半点没少往骨头缝里钻。罗达彩坐在干草席上头，原先那身官服早被收走，身上套着灰扑扑的囚衣，两只手腕沉甸甸锁着镣铐。他闭着双眼，耳朵揪着廊道外头断断续续飘来的脚步声，整整一夜，眼皮就没合上过。

天光一点点铺进狱窗的时候，唐峰过来了。他就立在铁栏杆外头，静静望着席上的人，隔了好半晌，才开口出声。

“罗志成的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罗达彩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向栏杆外面。

“他怎么了。”他嗓子熬得沙哑，每一个字都磨得厉害。

“今早，我安排人送他离京，刚拐出巷口，就撞上太子府派出来的死士伏击。”唐峰的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起伏，“淬了毒的短箭，人没救回来。”

罗达彩就那么坐在草席上，半天没有半点动静。他垂下去脑袋，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手腕那副镣铐上头，盯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我拿自己这条命去跟他换的，到头来，到底还是没把人换下来。”

唐峰站在铁栏外边，没搭腔。

“你已经尽过力了。”罗达彩又开口，话音里面听不见半点怨怼，只剩一股子浸到骨子里的疲惫，“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旁人。可临到末了，连亲生儿子的性命，我都护不住。”

唐峰沉默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你儿子咽气之前，留过一句话。他说，他恨你，却也佩服你。”

罗达彩猛地抬起头，眼尾泛开一层红，眼泪却硬是没有掉下来。他隔着铁栏，定定瞅着唐峰，望了很长一阵子。

“那孩子就是糊涂。跟着我，一路净做些拎不清的事。不过到最后关头，该认下的，他倒是全都认了。”

唐峰心里明白，他说的，就是那份罗志成在牢里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认罪口供，依旧没有接话。

“太子犯下的那些罪责，我全都招认了。”罗达彩的声音压得更低，“可回头想想，我又何尝不是太子手里的一枚棋子。他用了我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头，我替他构陷同僚，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等到用处耗尽，说舍弃，便轻轻松松把我推出来顶罪。”

唐峰看着他。

“太子如今已经被幽禁在宗人府。你供出来的一桩桩罪证，件件都牢牢钉在他头上。这一局，他再也翻不了盘。”

罗达彩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语。

“唐峰。”罗达彩忽然出声，“能不能给我拿一份纸笔过来。”

唐峰扫了他一眼，转头示意一旁的狱卒去取。狱卒把纸笔从铁栏缝隙递进去，罗达彩伸手接过来，摊开放在自己膝头，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狱房里面静得吓人，只听得见镣铐偶尔磕碰出来的细碎声响。

“我活这一辈子，帮太子算计过太多的人。”罗达彩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阴冷的空气里，“算计来算计去，到最后才看明白，原来我自己，才是最先被舍弃掉的那枚棋子。”

他手腕往下沉，笔尖落在纸上，慢慢写下寥寥几行字。写完便搁下笔，重新抬眼望向栏杆外的唐峰。

“麻烦你，把这张纸，转交太子。”他语气很平，“就说，这是我罗达彩留给他的。”

狱卒伸手把那张纸接出来递到唐峰手上。唐峰低头扫过纸面，通篇就只有简简单单一行：

“太子，我恨你。”

他把纸张对折好，揣进衣襟内侧。

“就只有这一句。”

“就这一句。”罗达彩道，“我替太子奔波办事整整十年，到了最后，也就这么一句话，才是我实打实对他说的真心话。”

话音落下，他身子往后一靠，躺倒在干草席上，双目紧紧合上，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累到了极点。

唐峰在铁栏外又站了一小会儿，不打算继续逗留。转身迈步，刚走到廊道的尽头，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他脚步骤然顿住，回过头。

罗达彩已经歪倒在草席上头，腕间镣铐勾住囚衣，扯裂开一大片布，脖颈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暗红的血迹顺着干草席一点点往外渗。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挣扎痛苦，只剩那股耗尽一切的倦怠，仿佛背负一辈子的重担，终于得以卸下。

狱卒惊叫着一窝蜂冲进去，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唐峰立在廊道尽头，望着草席上倒下的人影，久久挪不开步子。心底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大仇得报的畅快，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太子遭幽禁，罗达彩自尽，罗志成丧命于死士的毒箭。他筹谋许久布下的这张大网，如今收网收得干脆利落。可局里头，一条条被卷进来赔上的性命，沉甸甸压在心口，叫人喘不过气。

老陈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一眼瞥见狱房里面的惨状，脚步当即顿住。

“公子。”他压低嗓音，“罗达彩他……”

“自尽了。”唐峰伸手，又把怀里那张折好的纸片取出来，瞥了一眼，“临死之前，托我办最后一件事，把这张纸，送到太子手上。”

老陈沉默几秒。

“那咱们还要送过去？太子现如今关在宗人府，这张纸条能不能递到他跟前，都还是未知数。”

唐峰把纸重新折妥，收回衣襟。

“送。”他语气笃定，“他说了这是留给太子的一句真心话。一句真心话，总归该送到该看见的人的手里。”

他转身踏出大理寺的大门，站在晨光底下。长街之上，昨夜厮杀留下的兵戈痕迹，大半已经被清扫干净，两旁百姓家的屋门一扇扇陆续推开，市井烟火气慢慢又铺满整条街道。

唐峰抬眼望向远处朦朦胧胧的皇城轮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好些人的模样，小山子那张再也不会展露笑意的脸，还有香香在渡口说过的那句真想跟你走。许许多多被卷入这场棋局，再也回不来的人，一个个在心头晃过。

“罗家父子，全都落了结局。”他低声自语，“太子也遭幽禁。这一局，算是真正了结了。”

老陈就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茬。

唐峰静静站了片刻，翻身上马。晨光洒落在长街，一点点冲淡夜里残留的硝烟味道。京城的天，终究是换过来了。可这片崭新的天底下，埋下去的，是数不清再也回不到故土的性命。

他又摸出怀里那张薄薄的纸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太子，我恨你。”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我替你送到。”

收好纸条，策马扬鞭，朝着九皇子府的方向奔去。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之中越来越清晰，身后的大理寺，被街上渐渐升起的喧嚣包裹，重归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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