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太子幽禁

宗人府坐落在内城的西北角，朱红的院墙早已斑驳剥落，院里几株老槐树，大半叶子都已经落尽。斜斜淌下来的晨光，把墙根处丛生的青苔照得发亮。唐峰跟着府里的小吏穿过一道月门，在一处僻静院落的门前停住脚步。

院门半掩着，里头一方天井空空荡荡，只靠着墙脚堆了几捆干柴。小吏压着嗓子低声回话：“唐公子，太子殿下就在院内。九殿下特意吩咐，只准您一人入内，时限是一炷香。”

唐峰微微颔首，抬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天井当中，太子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身上只套了一身普通素色常服，手上脚上没有镣铐，可那副模样，反倒比戴着刑具还要落魄。他面前摊开一盘残局，散落大半棋子，看样子是下到一半，便再没有心思继续。

听见脚步声靠近，太子并没有抬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掌心里慢慢打转。

“唐峰。”他的嗓音沙哑，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你是过来看我的笑话的。”

“不是来看笑话。”唐峰在几步开外站定，“我来转交一样东西。”

太子这才抬眼望过来，那张往日意气风发的脸庞消瘦得厉害，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冒出乱糟糟的胡茬，唯独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肯服输的不甘。

“转交东西？”太子扯出一声嗤笑，“你手里还能有什么？兵马，粮草，还是这高高在上的储位？”

“都不是。”唐峰从怀中取出折得整齐的一张纸，展开递上前，“罗达彩临死之前，托我交到你手上。”

太子捏棋子的手猛地一顿，伸手接过那张薄纸，目光扫过纸上寥寥一行字，指尖反复摩挲纸的边缘，久久一言不发。

纸面只写了短短一句：**太子，我恨你。**

“罗达彩……”太子低声念出这个旧部下的名字，“他死了。”

“自尽了。”唐峰说道，“就在你被幽禁的那一日，死在大理寺牢房。他的儿子罗志成，走在他前头，死于太子府死士射出的淬毒弩箭。”

太子握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攥紧。

“太子府的死士。”他喃喃重复，神情有几分恍惚，“我都已经被圈禁在此，他们倒还记得替我行事。”

唐峰没有接腔，只是静静望着他。

太子把黑子放回棋盘，再一次拿起那张字条，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里面听不出半分快意，只剩满心涩然。

“罗达彩替我办了整整十年差事。”太子缓缓开口，“这十年，替我咬人，替我挡祸，替我递出一把把尖刀，什么脏事都揽下。到头来留给我的，就只有一句‘我恨你’。”

“他不欠你的。”唐峰道，“反倒是你欠他的，恐怕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太子陷入沉默，垂头盯着手里那张纸，半天没有出声。天井安安静静，只有风掠过老槐树，几片枯黄的叶子飘飘扬扬落下来，正好掉在那盘残缺的棋盘上。

“唐峰。”太子忽然轻声开口，“你恨我吗。”

唐峰没有立刻作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手握兵部大权，筹谋十年夺位的人，如今枯坐在槐树下守着一盘残局，心底翻涌着乱糟糟的滋味，一时说不清是何种感受。

“我曾经恨过。”唐峰缓缓说道，“小山子饮下毒酒惨死，我恨你。香香在品香宴遭毒酒所害，我恨你。苏秦在边关中箭殒命，我同样恨你。”

太子依旧沉默，听着他往下讲。

“可如今看见你坐在这里，”唐峰的语气慢慢平复，“又觉得，恨也没有多少意义。你算计谋划这么多年，到头来，守着一盘残棋，还有这么一张写满恨意的字条。这些前尘纠葛，你自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太子把字条反复端详许久，才小心翼翼折好，搁在棋盘残局的边上。

“你倒是看得通透，不再记恨。”他话音裹着一股苦涩，“我筹谋十载，最后却败在一个商人交出的舆图，还有一座粮仓大火之下。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我翻来覆去，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究竟错在了哪里。”太子抬眼看向唐峰，“思来想去方才明白，这一生，我算兵马，算权术，算怎么把天下牢牢攥入掌心，可偏偏漏掉了一桩至关紧要的东西。”

“漏掉了什么。”

“人心。”太子的声音很轻，“我原以为，手握重兵就可以万事大吉。却忘了这天下，终究是属于百姓的天下。一座粮仓焚毁，八千兵士的军心顷刻溃散。简简单单一句‘我恨你’，竟抵得上我十年处心积虑的算计。”

唐峰没有接话。

太子重新低下头，望着棋盘，不再言语。就这么静坐许久，仿佛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又像是彻彻底底认下败局。

一炷香的时限快要耗尽，唐峰不愿多做逗留，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稍稍顿住，并没有回头。

“太子殿下。”他开口，“你这一局，输的从来不是粮仓，也不是那一张舆图。是你把世间所有人全都视作可供驱使的棋子，却从来不曾想过，棋子，也是有自己的本心的。”

身后，没有传来半句应答。

唐峰跨步踏出院子，小吏立刻上前，将院门轻轻合上。他回头瞥了一眼门缝，依稀还能看见太子独坐老槐树下的身影，低头对着那盘残局，还有那张写着“我恨你”的字条，就那么静静坐着，默然不语。

唐峰收回目光，顺着宗人府长长的廊道往外走。晨光洒在斑驳朱墙之上，过往权斗裹挟出来的种种尘埃，全都赤裸裸摊露出来。

走出宗人府大门，老陈已经候在门外。

“公子，太子那边，都聊了些什么？”

“没说太多。”唐峰回道，“大半时间都在沉默，末尾才说了几句话。”

老陈盯着他，继续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算漏了人心。”唐峰语调平平，“还感慨，一句恨意，抵得上他十年机关算尽。”

老陈安静片刻：“这么说来，咱们这一场风波，算是彻底了结了？”

“了结了。”唐峰抬眼望向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太子遭幽禁，罗家尽数覆灭，第五卷这一连串动荡，就此落幕。”

他立在宗人府门前，晨光落在肩头，思绪不由得飘向这些年一个个逝去的故人，小山子，香香，苏秦，含情，一条条鲜活性命，全都被卷进这场权力博弈之中。

“公子。”老陈出声，打断他纷乱的念想，“宫里传出口信，九殿下召你即刻入府，说是有要事商议。”

唐峰回过神，轻轻点头，翻身上马。

“去往九皇子府，看看殿下此番，又有何等安排。”

马蹄踏过青石板长街，宗人府那座院落一点点被甩在身后。老槐树下孤寂的身影，连同那张薄薄的字条，一同留在这片晨光之中。

九皇子府的书房之内，李司一身家常便服，立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明黄封皮的朝廷文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到唐峰身上。

“已经去见过太子了？”

“见过了。”唐峰说道，“大半时辰都在沉默，最后只道出一句，是自己算漏了人心。”

李司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追问，把手中那封文书递到唐峰手上。

“这是今日朝堂刚刚递过来的消息。”李司的声音沉下来，“北狄派遣使臣入京，求取皇室公主前去和亲。朝中大臣已经商议过，打算从宗室女子里面择出一位，远嫁北狄。”

唐峰接过文书匆匆浏览一遍，眉头慢慢拧紧。

“和亲。”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定下的人选，是昭宁公主李嫣然。”李司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太子旧日党羽在朝堂抛出的计策。太子人虽被幽禁，他遗留下来的残余势力依旧在朝堂搅动，想借着和亲，把公主远远送出京城，就此斩断你与她之间的牵绊。”

唐峰五指紧紧攥住那封文书，指节绷得发白，久久一言不发。

窗外日头渐渐向西偏移，九皇子府庭院的桂树，暮色飘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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