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小青护账本

扬州城里的夜，运河那哗哗的流水声，隔着好几条街巷飘过来，朦朦胧胧的，听得并不真切。永安坊后院这间账房，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给灯罩兜在里头，昏黄的光铺摊开来，把桌面上摊开的那一堆账本照得清清楚楚。唐峰就坐在案几后头，翻看着新商盟组建之后，各家商号递上来的底册，指尖的指腹，是一行一行慢慢蹭过纸页的。

门帘忽然轻轻颤了那么一下。

唐峰头都没抬，可手掌已经悄无声息按到了案角搁着的那柄短刀上。

“掌柜的，时辰已经很晚了。”门外传来伙计的话音，“账房这边灯还亮着，要不要再添一盏油灯过来？”

“不必了。”唐峰出声说道，“你回去歇息就好。”

伙计应下一声，脚步声便一步步往远处消去。唐峰没有就此把灯吹灭，反倒伸手，把桌上散乱堆叠的那叠账册拢到一块儿，尽数收进那只木匣子，扣紧匣盖，随手就搁到自己伸手便能碰到的手边。做完这些，他才吹熄油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就这么闭起双眼养神。

夜色，也就跟着一点点往更深里沉，整间账房静悄悄的，就剩窗外偶尔断续飘进来几声虫鸣。

约莫到了后半夜，屋顶上传来一记极细碎的响动，听着，就好似有哪一片屋瓦，被脚踩得微微挪开了位置。唐峰双眼骤然睁开，身子却分毫未动，手已经稳稳搭在了短刀的刀柄之上。

没隔片刻，账房后窗的窗栓，被一根细铁条慢慢给挑开，木窗扇顺着缝隙，悄没声地向上抬了起来。一道黑影顺着窗口翻跳进屋内，脚掌落向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带出半点声响，紧跟着，又有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也钻了进来。

三道黑影进到屋里，当即四下散开，目标直扑桌旁那只木匣。

唐峰猛地自椅上弹起身，短刀唰地出鞘，一道冷亮的寒光，在沉沉的黑暗当中一闪而过。

“三位，怕是走错地方了吧。”唐峰的嗓音并不洪亮，可沉沉的，压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三道黑影齐齐顿住脚步，领头那人压着喉咙，低声开口：“唐掌柜，识相一点，把匣子交出来，我们只求拿走账本，并不会伤你的性命。”

“这些账册，是各家商号托付到我手上保管的。”唐峰把短刀横挡在自己身前，“几位想要拿走，得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黑影也不再多费口舌，三个人一同挥刀朝着他扑逼上来。账房这间屋子本就狭窄逼仄，刀光便贴着桌案的边角来回翻飞磕碰。唐峰独自一人要招架三个人的围攻，肩头很快就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水，已经慢慢浸透了身上的衣衫，可他死死守着那只木匣，半步都没有往后退让过。

正乱作一团的时候，账房的房门被人从外头哐的一下狠狠撞开，一道纤细的人影直接冲了进来，手上紧紧攥着一柄短剑，来的正是小青。

“唐掌柜！”小青的声音裹着一层急意，“我家小姐吩咐我过来守着你的！”

她这话才刚落音，其中一名黑影已经旋过身子，举刀便朝着她劈砍过去。小青连忙侧身躲闪，抬手拿短剑硬架住劈来的刀锋，奈何气力终究差上一截，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磕撞在门框上。可她咬着牙关，没有就此退开，反倒奋不顾身朝着那只木匣扑过去，双臂一搂，死死就把木匣抱在了怀中。

“把账本交出来！”领头的黑影厉声喝喊，刀锋一转，径直朝着小青当头劈落。

“小青！”唐峰大喝一声，想要冲过去相救，却被余下两道黑影死死缠住，根本腾不开身。

小青怀抱着木匣，顺势蹲下身把匣子护在自己身下，锋利的刀刃擦着她的肩头划下去，鲜血瞬间就渗透了布料。她闷哼了一声，怀里的木匣却半分都没有松开，胳膊反倒收得更紧。

“账本……千万不能丢……”小青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领头黑影见她这般拼死护住匣子，当即变招，刀锋直取她的心口。小青已然来不及躲闪，索性就把木匣横挡在身前，紧紧闭上了双眼。

眼看那一刀就要落下去的刹那，唐峰猛地一脚踹开纠缠自己的一名刺客，手中短刀直接脱手掷出，刀刃噗的一声扎进领头那人的肩头。那人吃痛闷哼，身子踉跄着向后退开。

“走！撤！”领头黑影咬牙低喝，三个人转身就翻出窗户，转瞬便消融在沉沉的夜色里面。

唐峰没有动身去追，快步几步冲到小青的跟前，屈膝蹲了下来。

“小青！”唐峰伸手就想去搀扶她。

小青依旧怀抱着那只木匣，蜷缩倚靠在门框边上，肩头淌出的鲜血，已经浸染了半边衣裳。她费力抬起惨白的一张脸，瞧见唐峰的第一反应，却还是先低头，去打量怀里紧紧抱着的木匣。

“账本……”她的气息虚虚薄薄，声音轻得很，“账本，总算保住了。”

唐峰的喉头不由得往上一哽，伸手接过那只木匣，轻轻放到桌案之上，复又转回来照料她。

“你怎么这般傻。”唐峰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他们要抢夺的不过是账本，犯得着拿自己性命去硬扛吗。”

“小姐从前跟我说过……”小青身子靠着门框，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往后白家所有的生意账目，全都要走永安坊的商路，若是账本丢了，小姐给到你的那份信任，也就跟着没了。”

唐峰攥住她胳膊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一时找不到话来应答。他直接伸手，撕下来自己长衫下摆的一块布帛，动手替她草草裹紧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紧跟着站起身，朝着屋外扬声呼喊伙计过来。

白若棠是深更半夜被下人匆忙叫醒的，身上只草草披了一件外衫，脚步匆匆地赶来了账房，一眼瞥见蜷缩在门框边，半边衣料全都浸满鲜血的小青，脚下不由得一顿，脸色唰地就褪尽了血色。

“小青。”白若棠的声调绷得发紧，快步上前蹲下身。

小青望见自家小姐，勉勉强强挤出一点笑意。

“小姐……”声音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账本，我护住了，咱们白家的账，一页都没有少。”

白若棠的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红，她抬手，轻轻拨开小青额角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又取出随身的帕子，用力按压住她肩头还在流血的伤口。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白若棠的声音哑了。

“是旧商盟派来的人。”站在一旁的唐峰开口，语气沉冷，“他们心里不甘，深夜遣了三个人翻窗闯进来抢夺账册。”

白若棠没有再接他这话，目光只是牢牢落在小青的身上，就这么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你这个小呆子，账本就算真丢了，尚可重新誊抄补录，可若是你的性命没了，我又该去哪里把你找回来。”

小青倚在她的怀中，嘴角浅浅扯了扯。

“小姐，是你教我的，白家的账目，要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白若棠眼底的红意更浓，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她伸手搀扶起小青，转头把视线投向唐峰。

“唐掌柜。”白若棠表面上语气已经平复下来，字里行间却裹着一层刺骨的寒意，“今夜旧商盟敢动手伤害我白家的人，等到明日商盟大会，难保他们不会在高台之上继续耍弄阴私手段，你心里打算怎么处置这一桩事。”

唐峰就站在账房屋内，目光扫过桌案上安放的木匣，又落到白若棠怀中那一张惨白虚弱的小脸上面，半晌都没有出声。

“他们会冲着账本下手，说到底就是惧怕新商盟一旦站稳脚跟，会彻底断了他们往日牟利的门路。”唐峰把声音压得很低，“账本，我们是守住了，可人，也被他们给伤了，这笔债，我已经记在了心里。”

“光是记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处。”白若棠的语气又冷上几分，“我要的结果，是让他们往后再也没有能耐，动到我白家半分人手。”

唐峰抬眼，正视着她。

“明天的商盟大会，他们必定还会当众寻衅发难。”唐峰缓缓说道，“你信我这一回，这一次，我不会仅仅只守好几本账册，我要叫他们，连跳出来生事的底气都一并剥夺干净。”

白若棠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慢慢点了下头。

“我愿意信你。”白若棠话锋一转，“可倘若你做不到今日所说，那往后白家所有生意，便再也不走永安坊的商道。”

说完这番话，她搀扶着小青，转身向着门外挪动脚步，快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人却没有回过头。

“唐掌柜。”她的声音飘过来，“小青拼着一身伤护住的这一匣账册，那是白家押在你身上的一份信任，你千万不要，叫这份信任落得一场空。”

沉沉夜色底下，白若棠搀扶着小青的两道身影，一步一步，渐渐走远消失。唐峰立在账房的门槛边上，目送她们的背影彻底不见，而后低下头，看向桌案上摆着的那只木匣。

他伸出手掌，指尖轻轻摩挲过匣子表面，指腹停留在那一角沾上过血迹的地方。

“旧商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差不多快要融进夜风里面，“明日，我定要叫你们，把之前吞下去的好处，全部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阵阵夜风掠过账房门外的青石板地面，那盏重新点燃起来的油灯，火苗被吹得不住来回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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