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商盟大会，调味王者

扬州运河边上，就这么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台子，木柱一圈圈缠满鲜红绸缎，各色彩旗顺着风哗啦啦地飘。秋日的日光斜斜泼落下来，把台下铺着的青石板，照得亮晃晃的。

天下商盟这三年一回的盛会，就定在了扬州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商号车马队，一股脑往城里涌，运河两岸大大小小的客栈，早就挤得满满当当，连找个空余下房都不容易。

唐峰就站在台下攒动的人堆里头，一身洗得略有些泛旧的青灰长衫，目光直直落在台上正挨个亮相的一众商号掌柜身上。李末音费了不少力气，才从人缝里挤到他身侧，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压着嗓子低声开口：“唐兄，今天这局面，来者不善啊。我刚刚打听出来，旧商盟的会首周万金，这回带了整整一队账房先生过来，对外只说是要比试‘调味’，可暗地里，怕就是冲着咱们永安坊来的。”

唐峰没有接他的话茬，视线依旧沉沉搁在高台之上。

商盟大会自有它的老规矩，比试的从来不是做好的菜肴，单单就卡在“调味”这两个字上面。各家商号把自家看家的本事摆出来，比的是一味调料本身的成色优劣，比的是商道之上，究竟能够往外供给多少货物，还要比账本之上积攒下来的商号信誉。周万金端坐在台上最正中的主位，肥硕的身子，几乎把身下那把太师椅给撑得满满当当，他眼角余光扫到台下的唐峰，眼睛微微一眯，慢悠悠扯出一抹笑意。

“唐掌柜也过来了。”周万金开口，嗓音算不上高亢，却偏偏能清清楚楚传遍周遭，“听闻这些年，你跑边关，跑朝国，在外头挣下了不小的名声。今日这场商盟大会，你莫不是来争这个调味王者的名头？”

成千上百道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全都落到了唐峰的身上。

“名头这种东西，倒是其次。”唐峰语气平平，“我今日过来，是想跟在场诸位商号东家，好好谈一桩可以长久做下去的买卖。”

“什么买卖？”周万金追问道。

“商盟。”唐峰缓缓吐出两个字，“天底下这么多商号，如今各干各的，各自盘算各自的利弊，货物走同一条路途，便要遭一路关卡刁难盘剥。我今日打算牵头，重新立起一个商盟，把各家手里的货路、货价还有货源全部归拢到一块儿。往后大家伙往外运货，便不用再受地方关卡的窝囊气。”

台下瞬间就炸开了，一众掌柜东家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的人眼里已经透出几分动心，有的人还在暗自掂量犹豫，也有不少人嘴角挂着冷冷的讥笑。周万金脸上那点笑意，跟着就淡下去不少。

“好大的口气。”周万金冷哼一声，“全部归拢到一处，那这个领头的位置，该由谁来坐？”

“谁有真本事，便由谁来坐。”唐峰抬眼望向台上，“这调味比试，就是第一道关卡。我永安坊手里的货色，敢当众拿出来较量一番。周会首，你的货，敢不敢也摆在明面上比一比？”

台下又是一阵沸沸扬扬的喧哗。周万金脸上的那点笑，彻底消失干净，他朝着身旁飞快递过去一个眼色，边上站着的伙计立刻会意，脚步匆匆退到了台侧之下。

比试就此正式开始，各家商号轮流上前，把自家出产的盐、酱、醋、糖一件件呈送到高台之上。周万金手下那一队人摆出来的货品，品类齐全，卖相看着也格外鲜亮，引得台下不断传来阵阵点头赞许的声响。轮到永安坊出场的时候，唐峰只吩咐手下人抬上来一口木箱，箱子里面，就放着几坛看着毫不起眼的陶罐。

“就只有这些？”人群里有一位掌柜出声发问，“永安坊拿出来比试的调味，便仅仅这几坛东西？”

唐峰并不急着辩解什么，伸手掀开坛口的封泥，从坛子里头舀出一勺细盐，细细撒到一碟切好的萝卜片上，又另外舀了一勺酱料搁在碟子一旁。他端起这碟萝卜，迈步走下高台，递到前排几位资历深厚的老掌柜跟前。

“几位老东家，不妨尝一尝。”唐峰说道。

几位老掌柜心里还带着几分疑虑，各自夹起一片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有人眉头猛地向上一挑，又伸手夹了第二片，还有人干脆直接把碟子接了过去，招呼身旁坐着的同行也一并尝尝味道。

“这盐……”其中一位老掌柜抬眼看向唐峰，语气里带着疑惑，“怎么会是这般滋味？”

“盐本身，还是寻常的盐。”唐峰从容应答，“只不过筛得足够细碎，焙烤得通透，里面的杂质全都剔除干净了。我们永安坊出产的盐，一斤就实打实是一斤的成色，既不会缺斤短两，更不会往里面掺杂沙土。眼前这一碟，就算是我们永安坊拿出来的招牌。”

台下的议论声一阵接着一阵翻涌，场内众人的心思，已经在悄悄发生偏转。周万金的脸色却越沉越难看，他忽然高声开口打断喧闹：“唐掌柜，盐的好坏，终究只是口舌之上的感受。能不能成立新商盟，靠的可不是一碟萝卜，得看账本说话。你永安坊这几年往来的账册，敢不敢拿出来，当众接受所有人查验？”

唐峰静静看着台上的人，并没有立刻就接下这句话。台下一下子安静了大半，不少人都嗅出空气里头弥漫开来的火药味。

“账本么。”唐峰的声音并不高昂，“我永安坊的账，自然经得起查验。可周会首，你的那些账目，可敢拿出来一并当众过目？”

“我的账目，有何不敢。”周万金冷笑出声，“我只怕你的账本，根本经不起推敲。来人，去把永安坊的账本取过来！”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台侧的方向，忽然飘过来一道清亮干脆的女声：“不必劳烦去取了。周会首的账本，我倒是随身带来了一册，正好想当着诸位的面，请大家瞧上一瞧。”

围观的人群向两边分开，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踏上高台。一身藕荷色的衫裙，发髻梳得齐整利落，眉眼之间透着一股难得的英气。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女，怀里牢牢抱着一只木匣子。

唐峰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身子微微一顿，有几分意外。

“白若棠。”唐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白若棠走到高台正中，对着周万金拱手行了一礼，而后又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不清的商号东家。

“诸位东家。”白若棠缓缓开口，“小女子乃是江南白家商号的当家人。三年之前，我们白家的一批货物遭到旧商盟无故扣押，险些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是永安坊的唐掌柜，赌上他自己手上整条商路，帮我们白家把被扣下的货物赎了回来。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窃窃私语，周万金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无比难看。

“今日恰逢商盟大会。”白若棠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的木匣取出一卷厚厚的账册，伸手将账册展开，“周会首的往来账目，我们白家恰好留存了一份底册。这册子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旧商盟扣下过多少商号的货物，又暗中侵吞掉多少商家的利益。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还望周会首，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周万金猛地从座椅上腾地站起，一张脸铁青无比。

“白若棠！你休要血口喷人！”周万金厉声呵斥。

“究竟是不是血口喷人，账本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白若棠声调不高，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在场诸位东家若是心存怀疑，大可以上前亲自翻看核验。”

台下瞬间哗然一片，不少掌柜争先恐后就往高台前面涌过去。周万金手下那一队账房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辩解半句。局势急转直下，旧商盟掩盖了许多年的龌龊，就这么被白若棠当众掀开。

唐峰立在人群之中，望着台上那道藕荷色的纤细身影，一时半会儿，没有说出半个字。李末音在旁边，胳膊轻轻撞了撞他。

“唐兄，这位白当家，是过来还你昔日人情的。”李末音压着声音说道。

“还人情？”唐峰目光依旧锁在台上，轻轻摇了摇头，“她哪里只是来还一份人情，她这是把整个旧商盟，都硬生生押到赌桌上面来了。”

白若棠把该说的话尽数讲完，便转身步下高台，径直走到唐峰跟前，稳稳站定。

“唐掌柜。”白若棠把声音放得轻了几分，语气里面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年前，是你出手帮我们白家赎回货物，我欠你一份人情。今日所做的这些，就当是我把这份人情还给你。”

唐峰抬眼看向她。

“你这份人情，还得实在太重了。”唐峰缓缓说道，“经此一事，旧商盟剩下的那些人，往后怕是要把白家恨之入骨。”

“恨便由他们恨好了。”白若棠抬眸望过来，眼底浮起浅浅一点光亮，“白家这几年亏欠你的，总归要有所偿还。更何况，你口中想要建立的新商盟，我信得过。”

唐峰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白若棠稍稍错开视线，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

“这场商盟大会，还有调味王者的名头。”白若棠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既然打算出来领头，那我们白家，便是第一个入盟的。”

说完这番话，她没有再多做停留，带着抱着木匣的小厮，转身重新融进熙攘的人群。那名扮作小厮的少女，路过唐峰身旁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抬起脑袋，露出一张清秀灵动的脸庞。

“唐掌柜。”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我家小姐说了，往后白家全部的往来账目，都要走永安坊的商路。要是在这场商盟大会上，有人暗中给你下套耍手段，小青我头一个，就帮你把账本牢牢护住。”

唐峰微微一怔，低头看向眼前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唐峰问道。

“小青。”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点鲜活的孩子气，“是小姐身边管账的丫头。唐掌柜，你可千万记牢了，往后白家的账本，算上我一份。”

话音落下，她快步转身，追上白若棠的背影，两个人很快便消失在人流深处。

高台之上，周万金失魂落魄，狼狈不堪，旧商盟藏着的账册被众人翻了个底朝天。一大群商号东家围在那本摊开的账册边上，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整场大会的风向，已经彻彻底底扭转过来。

唐峰站在人群靠外的位置，看着台上渐渐消散的喧嚣，又望向白若棠和小青消失的那个方向，安安静静沉默了好一阵子。

“唐兄。”李末音走上前来开口，“旧商盟算是就此垮掉，调味王者这个名头，多半是非你莫属了。那这个商盟盟主的位置，你打算接不接？”

唐峰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那些已经争先恐后挤上来，满心等着登记入盟的一众商号东家。

“接。”唐峰说得干脆，“只是新商盟的账目，必须得有可靠的人盯着。往后所有走货、分利、商议定价，一笔一笔，全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我绝不能让今日旧商盟这般凄惨的下场，将来落到我们自己的头上。”

李末音重重点了点头。

“管账这件事，交给我就好。”李末音主动揽下，“永安坊这么多年的账目，一直都是我在打理，再多接手一整个商盟，我还扛得住。”

唐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接着往下说话，一名永安坊的伙计慌慌张张从人堆里面挤过来，脸色惨白，凑到两人耳边压低声音禀报：“掌柜的，出事了！咱们商号后院的账房，夜里居然有人偷偷摸了进去，亏得方才那位白当家身边的小丫头恰巧路过，出声把贼人给惊跑，要不然，账册恐怕就要被人给偷走了。”

唐峰脸上那一丝淡淡的平和，一点点收敛干净。

“账房？”唐峰的声调沉了下去，“是什么人的手笔？”

“看那几个人的身形，应当就是旧商盟那边的人。”伙计喘着气，“他们心里不甘，说不定今夜，还会再来。”

唐峰伫立在慢慢漫上来的暮色当中，望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久久没有开口言语。

“旧商盟。”唐峰的声音压得很低，“账本都被当众揭穿，竟然还不肯死心。他们想要偷走的，恐怕不只是几册旧账本而已。”

李末音皱起眉头看向他。

“那他们真正想要的，会是什么？”李末音疑惑发问。

“是咱们筹备新商盟，各家商号交上来的底账。”唐峰的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要是这批底账落到外人手里，刚刚才聚拢起来的人心，只怕一夜之间，就会尽数散掉。”

沉沉暮色彻底笼罩住扬州城，街边各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点亮。唐峰转过身，朝着自家商号的方向迈步。

“走。”唐峰简短吐出一字，“回账房，今晚，我亲自守在那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