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静怡成婚

扬州的十一月，运河岸边落下了本年度头一场薄霜。唐家老宅的门楣上垂挂着红绸，红绸一路铺展，直延伸到街口，地上散落着炮仗炸开的碎红纸屑。天还没有完全透亮，喜婆已经站在院门口，接连催过三回。静怡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敷好妆容的自己，指尖轻轻搭住冰凉的镜框。

“姑娘，该上头了。”喜婆双手捧着一方红盖头，在一旁低声提醒。

静怡没有应声，眼睛定定望着镜中人，脑子里恍惚浮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早，那时候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宅院，唐峰还只是商行里头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伙计，那时候的她哪里会料想到，自己要在这宅院里，苦苦等候这么长的岁月。

喜婆又催了第四遍，静怡才收回飘远的心神，把眼帘垂下来：“来吧。”

红盖头缓缓落下来遮住眉眼的那一瞬，院外忽然腾起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有人高声喊着“新姑爷过来接亲咯”，锣鼓吹打的乐声，一股脑涌进了院子。

唐峰一身朱红色新郎喜袍，翻身跳下马来，袍角扫过高高的门槛。他走到喜轿跟前，掀开轿帘，伸手，握住了静怡的手。

静怡搁在他掌心的手指，止不住微微发颤。

“别害怕。”唐峰的声调不高，却格外稳当，“我在这里。”

静怡没有出声，只是借着掌心，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整套繁复的礼俗走完，日头已经向西偏斜。喜宴席间，大半的酒都是李末音帮唐峰挡掉的，阿贵抱着一坛新酿的酒，拽着新郎非要拼上三大碗。唐峰笑着尽数饮下，才被一众亲友簇拥着，送进了洞房。

屋内点起两根粗壮红烛，跳动的烛火把屋子照得一片通明。静怡坐在床沿，红盖头静静垂落，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唐峰站到她跟前，默立片刻，才抬起手，轻轻挑开那一方红盖头。

摇曳的烛光洒在静怡的脸庞，今日上了精致的妆，眉眼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明艳，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颤动，始终不敢抬眼去望他。

“静怡。”唐峰轻声唤她。

静怡这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把目光低下去。

“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响动里。

“看我的新娘子。”唐峰说着，挨着她的身子坐下来，“等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把你娶进门了。”

静怡没有搭话，脑袋垂着，指尖依旧绞着袖口。隔了许久，才闷闷开口：“唐峰，往后，你得做个像样的夫君。”

“像样的丈夫。”唐峰望着她，“我慢慢学。”

“学什么呀。”静怡小声说道。

“学怎么做你的好丈夫。”唐峰把声音放得更柔，“从前是我没本事，叫你一直苦等，往后，家里的账目由我来操心，外头大大小小的事，都归我扛。你想吃什么，爱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想去什么地方，只管跟我说就好。”

静怡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偏过头，拿绢帕按了按眼角，嗓音带上一点哑意：“好好的大喜日子，何苦要说这些叫人难过的话。”

“就是心里想说。”唐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又抬手，细心理了理她鬓边歪斜的珠花，“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静怡没有回话，脑袋低低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倚靠到他的肩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红烛跳动，把两个人相依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了窗纸之上。

“唐峰。”静怡的声音闷闷地，贴着他的衣衫传过来。

“嗯，我听着。”

“你方才说家里的账归你管，”静怡说道，“可你打理账本的本事，还远比不上我，往后，账目还是交给我来吧。”

“行。”唐峰浅浅笑出声，“账你来管，其余的事，交给我。”

“那你要管些什么。”静怡又问。

“我管，不让这个家，再少掉任何一个人。”唐峰缓缓说道。

静怡没有再接嘴，身子往他肩头靠得更紧。红烛往下淌出两道厚厚的蜡泪，屋子里安安静静，连彼此的心跳声，都隐约听得见。

也不知道这般静坐了多久，静怡才缓缓从他肩头抬起脑袋，轻声开口：“唐峰，明天，你该去接苏雯了。”

唐峰望向她。

“她苦苦等候你的日子，也不算短了。”静怡垂下眼皮，“她那个人，嘴上素来要强，心肠却是软的，你千万不要再叫她多熬时日。”

唐峰一时没有说话，抬起手，把她一缕滑落到脸颊边的发丝拢回耳后，停顿许久，才低声开口：“静怡，你能这般想，我……”

“我什么我。”静怡的声音带着一点浅浅鼻音，听不出半分恼怒，“我都已经嫁过来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往后家中多一个人，反倒热闹几分，也没什么不好。”

唐峰凝视着她，没有再多言语，红烛暖融融的光，柔柔覆在她的脸上。

“好。”唐峰放轻声音，“明天，我就过去接她。”

静怡轻轻应了一声，又重新靠回他的肩头。窗外庭院喜宴的喧闹人声一点点消散，夜色越沉越浓。老宅各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把这座翻修一新的大宅院，填得满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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