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苏雯守店

扬州东街的苏记铺子，天刚蒙蒙亮就卸下了门板。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柜台后的姑娘已经摊开厚厚的账本，借着从店门口漏进来的淡淡天光，一页页核对昨日的往来账目。苏雯今日穿一身青竹色窄袖衫裙，头发利利索索挽拢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手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间隙里还会抬眼，扫一眼街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唐峰就站在街对面，静静望了片刻，才迈步走过去。

“苏掌柜，来一碟酱菜。”唐峰走到柜台跟前站定。

苏雯头都没有抬，手上算盘依旧不停：“酱菜在东边那口缸，自己动手舀，一文钱一两，概不赊账。”

“连赊一回都不行？”唐峰开口打趣。

苏雯这才抬起脑袋，一看见来人，拨算盘的手指猛地顿住，愣了片刻，又硬着头皮继续拨动算珠：“原来是你啊，唐大掌柜这般大忙人，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小铺子里闲逛。”

“过来看看你。”唐峰说道。

“看我？”苏雯垂下眼皮，手上算盘没停，“我有什么好看的，铺子照常开门，账目也都平平整整，没给谁添过麻烦，更用不着旁人来可怜。”

嘴上说得硬气，手上算盘却错拨了一档珠子，她悄无声息又拨回原位。这一幕，唐峰全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破。

“听静怡说起，前些日子，有人夜里往你铺子门口泼秽物。”唐峰开口，“你一个女子，报了官，还独自在铺子里守了整整一夜。”

苏雯手里的算盘彻底停了下来。

“静怡这张嘴，真是藏不住话。”苏雯的声调淡了几分，“多大一点事，犯得着反复提。”

“当然犯得着。”唐峰道，“我人不在扬州的这大半年，苏记大大小小的事，全靠你一个人硬扛。遇上难处，你本该知会我一声。”

苏雯抬眼望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小会儿，又慌忙挪开视线，低头把账本合起来。

“跟你说又能怎么样？”苏雯的声音压得低了，“你一会在边关，一会去京城，又远赴朝国，就算我捎了信，你难道还能丢下手头诸事连夜赶回来守铺子？倒不如我自己扛住，免得叫你在外分心。”

唐峰没有接她的话，绕开柜台，走到她身侧站定，低头看着她。

“苏雯。”

苏雯没有应声，下意识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指尖却抑制不住，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苏记一直是你在苦苦撑持。”唐峰把声音放得很柔和，“往后，我不想再叫你独自一个人扛下去了。”

苏雯搭在账本上的手猛地僵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嗓音绷得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唐峰缓缓说道，“往后苏记的账目，交由唐家账房一并打理。至于你这个人，往后归我来照管。”

苏雯整个人怔在原地，半天一动没动，脑袋垂得很低，肩头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抠住账本边角，指节都捏得泛白。

“你……”苏雯的声音带上一丝沙哑，“你是想说，你要……”

“我是来提亲的。”唐峰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这件事我已经跟静怡商量妥当。我心里亏欠静怡，会先把和她的婚礼办妥。办完她那一场，便来接你进唐府。”

苏雯没有回话，脑袋依旧埋着，隔了许久许久，肩头才轻轻抖了一下，一滴眼泪掉落在账本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黑的墨迹。

“谁要你来照管我。”苏雯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苏雯一个人，照样能把苏记打理得好好的。”

“打理得再好，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唐峰抬起手，轻轻拭去账本上那滴泪痕，“往后，就换成两个人一同守。”

苏雯把脸扭向一旁，不愿对上他的目光。过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问：“那静怡……她心里当真不会介怀吗？”

“她说，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唐峰说道，“这么多年，你守着苏记，也守住了这份情分。她劝我，不该再叫你孤零零硬撑。”

苏雯的肩头又轻轻一颤，抬手用袖口飞快抹掉眼角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才重新转过脸，眼眶依旧泛红，嘴上却还不肯示弱。

“唐峰，你要是敢说过的话不算数，我就把苏记和你相关的账目，一笔一笔，全部跟你算得明明白白。”

“算，”唐峰浅浅笑起来，“算得清清楚楚，才好两相对账。”

苏雯没有接腔，又低头望向那本账本。沉寂片刻，她又小声唤了一声：“唐峰。”

“嗯，我在。”

“你方才说接我入府，”苏雯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具体是哪一日？”

“等静怡的婚仪办完，”唐峰回道，“我叫李末音帮忙挑个吉利日子。”

苏雯不再多言，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清晨的天光从店门淌进来，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碎金。

唐峰又在苏记铺子里坐了一阵，看着苏雯逐一查验铺子里的酱菜坛子，才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槛边，他回头望了一眼柜台后的人。

苏雯正低头核对账目，听见动静也没有抬头，只丢过来一句：“路上当心点，别跟去年那样，走着走着，又跑到边关外头去了。”

唐峰笑了笑，没有搭话，抬脚踏出铺子大门。

街巷之间市井烟火渐渐升腾，日头越爬越高。唐峰走在回府的巷子里，脑子里盘算着成婚的一应琐事，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

苏雯方才轻飘飘问出的那句“是哪一日”，听着云淡风轻，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句话，她已经默默等了不止一年。

他不由得加快脚下的步子。

而身后苏记的铺子里，苏雯依旧立在柜台之后，目光落在账本那一块被眼泪洇开的墨痕，指尖轻轻摩挲那一角纸页，许久，才把账本合上，收进怀中。

“哪一日啊。”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街上的人声盖过，“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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