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子冷眼

四月末的京城，御花园的槐树已经开到了尾声。风从宫墙外面卷进来，细碎洁白的槐花簌簌落满整条游廊，花瓣贴着青砖地面打几个小小的旋，最后静静嵌进砖缝里面。

唐峰进宫来试盐，已经是第三日。御膳房各式烹调的路数，他心里已经摸得通透，总管亲口尝过他亲手调配的几样菜肴，连连称滋味合口。今日宫内摆了一场小型的议事宴，专门敲定御膳用盐的各项章程，他跟在内侍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在宴厅靠下的位置落了座。

厅内的人并不算多，有户部过来的官吏，光禄寺的掌事，还有御膳房的几位管事。最上头的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太子李司的位子。

唐峰捧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去喝，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户部席位上坐着一名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官，一身青布官袍，袖口捋得整整齐齐，只顾低着头拨弄盏里的茶水，眼皮都懒得抬上一下。

这便是钱主事。

就是李司先前跟他提起的那位做账好手，旧太子倒台的那一夜，他烧掉半屋子卷宗文书，自身却稳稳留在户部做官。唐峰目光飞快收回来，心底默默记下这个人。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内侍高声的通传，太子驾到。李司今日穿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踏进厅堂的时候步子平缓，脸上不见半分笑意。他走到上首落座，淡淡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去。

“御膳盐务的章程折子，户部已经拟好了。”李司的声调不高，“念来听听。”

钱主事闻声站起身，把手中的折子展开，一条一条朗声诵读，无非就是采买核验、品质查验、银钱结算、押运输送这一类条条框框。读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话音。

“殿下，这份章程里面，有一处，臣心中尚有疑问，想请教一二。”

“讲。”李司道。

“折子里拟定，往后御膳所用食盐，定点采买唐记商盟。”钱主事抬眼望向唐峰，嘴角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臣冒昧多言，唐掌柜出身商户，商盟的盐能够入御膳房，臣心里是服气的。可一旦这份章程定下来，御膳房的用盐，便全数押在单独一家商号身上。臣担心，会有人借着‘御膳’这块名头，给自己脸上大肆贴金。”

厅堂里倏然安静下来，光禄寺的几个掌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有开口接话。

唐峰捧着茶盏，垂着眼，没有抬头。

“商户产出的盐供给御膳，是圣上点头应允的。”李司语气听不出喜怒，“钱主事若是心中存有别的顾虑，不妨把话说透。”

“那臣便直说了。”钱主事把身子转向唐峰，“敢问唐掌柜，商盟的盐卖给天下百姓，是和朝廷分享市面之利。如今又要挂上御用的名头供给内廷，这公家、私家两头的利害，唐掌柜打算如何拿捏？莫要到最后，反倒借着御膳的由头，把盐价给抬上去。”

这话绵里藏针，一顶“与朝廷分利、挟盐抬价”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扣了过来。在座有两位管事，忍不住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峰这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起身，站起身，也不行什么多余的礼数，语调平平地开口。

“钱主事问得极好。盐价是涨是跌，从来不由我唐峰一人说了算，要看盐场出产，也要看各处税关的规制。我们商盟售卖食盐，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倘若御膳房敲定由我们供货，盐价会白纸黑字写进契约，三年之内绝不上涨。主事若是信不过，明日便可以派遣户部的官吏，直接去到扬州商盟的账房，翻看历年盐价的底账。”

钱主事脸上那点笑意，一下子僵在了原处。

“至于借着名头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一说。”唐峰的声音不高，字字却落得实在，“商盟的盐能够进御膳房，靠的不是哪个人的情面，是御膳房总管亲口尝过，认可了滋味。主事若是怀疑盐的品质，何不自己亲口尝一尝，再来评判它配不配得上御用。”

厅内沉寂片刻，光禄寺一位年老的掌事，没忍住低低笑出一声，又慌忙把笑意压了回去。

钱主事脸色几番变幻，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说道：“唐掌柜倒是口舌伶俐。只是这份章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殿下多多三思。”

说完，他便退回自己的席位坐好。

李司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没有替唐峰说过半句维护的话。他端着茶盏，眼皮垂落，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直到钱主事归位，厅堂彻底安静，他才放下杯盏，抬眼看向唐峰。

“唐掌柜。”李司的声音平平淡淡，“方才你那一番话，是要来教户部如何办事么？”

唐峰心底猛地咯噔一下。这语气来得突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落下来。

“草民不敢。”唐峰道，“草民方才说的，不过是关于盐的实情。”

“是盐的事情么。”李司微微颔首，“可本宫要处置的，不单单只是盐务。户部自有户部的规矩，你一介商户，今日敢在御膳盐务一事上出头争辩，难不成明日，还要跑去税关的公务上面插嘴置喙？”

此话一出，厅里其余几位管事，头埋得更低。钱主事坐在席位上，眼睛微微亮起来，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又重新浮了出来。

唐峰立在厅堂当中，望着上首那张方才还和自己私下密谈的面孔。李司眼神淡漠，不带一丝暖意，仿佛眼前只是一个不知进退的寻常商贾。

唐峰心里清楚，这一出，是演给满屋子人看的。旧太子的残余势力还没有肃清，钱主事还盘踞在户部，有些心里话，李司万万不能当众吐露。若是太子公然偏袒一名江南商户，不出一日，朝堂之上便会传开闲话，说太子的软肋捏在扬州商号手里。

“殿下教训得是。”唐峰把声调放平，语气也放得柔和，“草民本就是做买卖的人，认得盐，认得秤，认得账本。朝廷定下的章程，草民不敢妄加置喙。只是有一事，草民斗胆想问一问。”

“你问。”李司道。

“殿下，您是信御膳房总管尝过滋味的舌头，还是信户部折子上面写下的文字？”唐峰缓缓开口，“总管的舌头，实实在在尝过商盟送来的盐。折子上面的字句，出自主事之手。两样东西，哪一个更为牢靠，殿下心中，理应比草民看得明白。”

厅堂静得出奇，连廊外边槐花坠落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仿佛都能听得见。

李司坐在上位，静静看着站在下方的唐峰，起初目光冷沉沉的，隔了片刻，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又飞快强行压下去。他端起茶盏，半张脸被杯身遮住，抿了一口茶水，才把茶盏放下。

“信舌头。”李司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主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御膳盐务的章程，就按原先拟定的来办。”李司说着便站起身，“都散了吧。唐掌柜，你留下来。”

众人挨个儿躬身退出去，厅堂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唐峰站在原地，看着李司从案后走下来，走到自己跟前，四下已经没有旁人，他才压低了嗓音。

“你方才那两句话，险些把本宫的颜面架到炭火上面去烘烤。”

唐峰轻声回道：“殿下要烧的，本就是钱主事那一伙人。草民这一把火，添得还算巧妙么？”

李司望着他，再也绷不住神色，嘴角一扬，低低笑出声。

“巧，确实巧。”笑声里面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经你这么一激，钱某人回去，怕是今夜又要通宵去翻弄他那些账本，忙着遮掩破绽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唐峰的肩头，转瞬又收敛笑意，低声提醒：“可方才你在厅里的言辞，本宫记下了。往后这京城之中，等着看你出洋相的人，恐怕比御花园飘落的槐花还要多。”

“若是看不成笑话，他们又该看些什么。”唐峰反问。

李司没有立刻作答，略一沉吟：“你随我来，我们去廊下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宴厅，顺着长廊往东缓步走。廊外不断有槐花被风打落，白白的花瓣贴在青砖地面，静静停住。唐峰正要开口发问，李司骤然停下脚步，压着嗓子。

“方才你在厅中回话的时候，走廊那头的屏风后面，一直站着一个人，从头到尾，一动也没有挪过。”

唐峰脚步猛地顿住。

“是什么人？”

李司没有回头，话语裹着一层琢磨不透的意味：“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场御膳议事宴上的人。她看你的模样，可比看待御膳房烹制的菜肴，要仔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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