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入京，御膳扬名

四月的京城，护城河两岸飘得到处都是柳絮，白茫茫一团团，漫过城头。唐峰押送一长列盐车，顺着南门慢慢入了城，车上的盐袋都裹着厚实青布，一道道绳索捆得板板正正。他今日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靛蓝长衫，手牵着马缰，就走在盐车侧边，目光随意扫过街道两边。

京城的铺面，到底是比扬州要气派得多，店招牌做得又高又大，酒旗幌子能垂到三层楼那么高。可他一路看过来，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反倒还是扬州街头那些矮矮小小的门脸，心里暗暗盘算，把这边的差事了结妥当，便要尽早动身回江南。

盐车一路行到御膳房的墙外，宫里过来的内侍仔细查验过封记，又取走一小份盐样，引着唐峰去到一旁的偏殿等候。唐峰落了座，一名小内侍奉上来一盏热茶，他伸手接下，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却一口都没有喝。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方才那名内侍折了回来，脸上堆着几分客套笑意：“唐掌柜，御膳房总管已经尝过您送来的盐，夸赞成色极好，特意问起，这批盐是取自何处盐场。”

“是扬州盐场产出的头道盐。”唐峰缓缓说道，“前后筛过三遍，又经焙制，里头半分杂味都留不下。”

“总管交代，会先用您送来的盐试厨三日。”内侍继续说道，“若是能合得上圣上的口味，往后御膳房用盐，便定下来由你们商盟供给。”

唐峰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前听过一句老话，盐乃是百味之首，而今，他们商盟手里的盐，竟这般摸到了天子的嘴边。

等到这天夜里，东宫这边摆了一桌简易小宴，单单只邀了唐峰一人。两个人就在偏殿里面对坐，案上只摆了寥寥几碟小菜，其中一碟，便是拿唐峰刚送来的精盐调味做出来的。

“你尝尝看。”李司抬手指了指那碟菜肴，“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就用你商盟送来的盐烹制，你品一品，还能不能吃出扬州那边的味道。”

唐峰伸筷子夹起一筷，放进嘴里慢慢嚼过，顿了顿，又再夹了一筷。

“盐确实是扬州出来的盐。”他抬眼说道，“可做菜的法子，终究是京城本地的路数。殿下这话，莫不是在提点我，扬州的物件一旦踏进京城，连原本的滋味，都要跟着变上一变？”

李司手里端着酒盏，浅浅笑了笑：“你倒是听得通透。我的本意是，你的盐入了御膳房，往后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都会认得唐记这块招牌，这本该是一桩好事。”

“是好事不假。”唐峰语气平平，“可一桩好事若是闹得声势太大，免不了就要招惹旁人的目光。”

李司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把酒盏轻轻搁在桌面，定定看向唐峰：“你是个心思透亮的人，京城这地方，从来不缺隔岸看热闹的人，更不乏见风使舵之辈。你的盐进了御膳房，怕是到了明天，满城大小酒楼，都会四处打探你的来历底细。”

“要打听便由着他们打听。”唐峰道，“我们商盟售卖的盐向来明码标价，任凭何人来问，都经得起推敲。”

李司没有接下这句回话，他垂下眼皮，指尖捻着手中杯盏来回转了几圈，沉寂好一阵子，才压低声线开口：“唐峰，有一番话，我今夜必须跟你讲明白。”

唐峰抬眸望向他。

“你此番入京，我本该替你高兴才对。”李司的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心底，一直悬着一桩心事。你可还记得，当年旧太子兵变出事那一回，兵部侍郎赵诚，便是他手下的心腹。”

唐峰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顿住。

“赵诚……他不是早就遭贬谪了吗。”

“人是被贬了，性命却留了下来。”李司身子微微往前倾，音量又往下压了几分，“他门下有个门生，现如今就在户部当差，姓钱。旧太子倒台的那一日，这位钱大人连夜烧毁了半屋子文书，人却稳稳留在了朝堂之上。这两年他在户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却一直在盯着你们商盟所用的路引。”

唐峰沉默着，没有应声。

“你们商盟的货物，往北能送到边关，往南直达越州，走的全是官家官道，处处都要凭路引通行。”李司继续说道，“而大半路引的核发核验，都得过户部这一关。倘若这个钱存心在路引上面动手脚，明天起，你们商盟的货物，说不定连扬州城都运不出去。”

“殿下既然已经查到此人头上，为何不直接动手拿办？”唐峰问道。

“要动他，就得拿得出实打实的证据。”李司的声音沉下来，“我暗中查了整整半年，只抓到他在路引账目上动过手脚的蛛丝马迹，可每一处痕迹，都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此人，是个摆弄账目的绝顶高手。”

唐峰端着茶盏，一言不发。窗外宫墙悬挂的灯笼被晚风一吹，轻轻摇晃，落在地上的人影，便跟着忽长忽短地晃动。

“唐峰。”李司抬眼看向他，“你这次进京，御膳房供盐，不过是摆在外头的明面上的由头。我今夜找你，实则，是想请你帮我一桩忙。”

“殿下请讲，是什么事。”

“就是这个钱某人手里的那些账目。”李司道，“他固然精通做账，可做账的人，最怕遇上同样懂账的对手。你们商盟的账房，能把四十三家商号天南地北的流水梳理得清清楚楚。我想托你，帮我瞧一瞧，户部那本账，内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唐峰定定看着他，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偏殿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檐角悬挂的铜铃，被夜风撞出几声细碎又低沉的叮当。

“殿下。”唐峰缓缓开口，嗓音并不高昂，“殿下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是信得过我。”

“我信你。”李司的语气沉甸甸的，“偌大一座京城，能够让我放心托付账目的人，算来算去，你是头一个。”

唐峰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座椅上站起身。

“那这桩事，我接下。”他顿了顿，把丑话说在前头，“只不过殿下，我查账，只认账本上面白纸黑字的数目。最后查出来是谁的过错，我不会刻意去替任何人遮掩包庇。”

“我要的，恰恰就是你这句绝不遮掩。”李司也跟着站起身，走到唐峰跟前，目光沉沉，“唐峰，你要记牢，你私下查账这件事，终究瞒不住旁人。账本背后牵扯的那伙人，也绝不会安安稳稳坐以待毙。你踏入京城，从今夜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卷进这盘局里面。”

唐峰望着面前的太子，心底来回翻涌，方才那句“御膳房只是明面”，还有“才算入局”这两句话，此刻才算彻底懂了。原以为自己此番只是押送盐货进京，可到头来，要交付出去的，哪里仅仅只是几车食盐。

“殿下。”唐峰把声音放得很低，“你方才说的这个钱某人，他做假账，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李司注视着他，短暂沉默一瞬，才慢慢出声：“户部近三年的路引卷宗，单单看账面，每一笔都做得滴水不漏，看不出半点破绽。可我心里清楚，账本底下，还压着旧太子党没有烧干净的残余尾巴。唐峰，倘若你能从层层账目之中，把这截尾巴给揪出来。”

“若是真揪出来了，又会如何？”

“能揪出来，旧太子党留在京城的最后一条根基，便就此斩断。”李司的声音压得愈发低，“可若是揪不出来，用不了多久，你们商盟手里一半的路引，便要处处受阻。”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屋来，桌上油灯的灯花轻轻噼啪爆响了一下。唐峰立在摇曳的灯火之下，静静看了李司好一阵，才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殿下，那本账，我接了。”

“你接了就好。”李司吐了一口气，听上去像是松了重负，可眉宇之间的紧绷反倒更重了几分，“那从明日开始，你便借着供给御膳房食盐的名义，自由出入户部。相关卷宗，我会命人事先替你备好。”

“卷宗备好便是。”唐峰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殿下静候结果就好。但凡做惯了做账的人，心底最忌惮的，便是遇上另一个懂账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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