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李嫣然偷看

御膳宴散后的午后，偌大宫苑便慢慢静了下来。方才落过一阵槐花，游廊的青砖已经被宫人扫过，只剩零星几瓣，嵌在砖缝里头不肯被扫走。

唐峰还滞留在宫内，御膳房总管拽住了他，把明日国宴要用到的几类盐，一样样拿出来比对试味。

“唐掌柜，这一味盐，用来配国宴的鱼脍，咸淡你瞧瞧还合不合适？”总管捻起一小撮盐末，凑到廊下的光亮底下细看。

“是合适的。”唐峰也拈起一点，放在指腹细细捻开，“鱼脍贵在本味，盐要轻，万万不能把鱼肉的鲜气给压住。国宴来客多，各人口味参差不齐，盐宁可淡上一分，也万万不能重，一旦咸了，满殿宾客，都得不停要茶水。”

总管连连点头，拿笔在纸片上记下要点，又换过另一罐盐。两个人守在灶台边上折腾，一直忙到申时，唐峰才把沾了油烟的围裙解下来，打算出来透一口气。

他顺着长廊往东走，想寻一处人少的地方歇片刻。宫里回廊七折八绕，转过一道月门，迎面撞见一丛芭蕉，肥厚油绿的叶片，垂在午后的日光底下。他脚步停下，正要舒展一下发酸的腰背，后颈那处皮肤，忽然微微发紧。

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并不凌厉，轻得好似一根丝线搭在了衣领上，可唐峰常年在外奔走行商，对这种落在身上的目光，嗅觉几乎比得上分辨盐味那般敏锐。他没有当即回头，装作观赏芭蕉的模样，又抬手假意理一理袖口，眼角余光悄悄扫向长廊的另一端。

漏窗的后头，一抹淡青色的裙角，飞快往里面缩了回去。

唐峰心里已然有数，却没有声张，慢悠悠踱到斜对着那扇漏窗的石栏边坐下，背对着窗，目光虚虚落在芭蕉叶上发呆。他心里清楚，窗后的人若是当真想看，还会再探出头来。

果不其然，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过后，那道视线又一次落了过来。这一回停留得久了些，仿佛看得入神，竟忘了收回去。

唐峰安坐不动，脑子里暗自掂量，这深宫之中，会这般躲在暗处窥看他的，数来数去也没有几个人。御膳房总管不会，钱主事不会，太子李司更不会。余下那一个，他原本不愿往那处去想，可念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想通透了。

他猛地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扬开一点声调开口：“芭蕉边上这扇窗，还敞着半扇，窗后头站着的人，看了这么许久，难道不觉着累么？”

漏窗里面，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唐峰旋过身子，正对着那扇窗子。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顿在原处，像是想要退走，又迟疑着挪不开脚步。片刻之后，木窗自里面推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庞。

是昭宁公主李嫣然，一身淡青色的宫装，立在窗后，手里攥着一卷纸，指尖死死捏着纸边，都捏得起了褶皱。

四目相撞。

唐峰到了嘴边余下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他原本以为只是哪个闲得无事的宫女，凑个热闹瞧两眼便会躲开，直到看清这张面孔，才算真正读懂李司先前那句，她看你，比看御膳房菜肴还要仔细是什么意味。

“公主殿下。”唐峰连忙拱手行礼，“草民唐峰，不知公主在此，多有惊扰。”

李嫣然没有回礼，就静静立在窗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自己手中那卷纸上面。她把纸卷收拢，又铺开，铺开，又收拢，反反复复，好像完全不知道该拿这卷东西如何是好。

“方才你说，偷看你的人，看这么久不累？”李嫣然的声调并不高，“本宫看了这半晌，倒也不觉疲惫。只是没料到，你竟会直接点破。”

“草民常年在外跑商，背后落过来的目光，很难瞒得过我。”唐峰直起身子，“公主若是早出声，草民便装作不知，任凭公主看个尽兴便是。”

“你倒是会说俏皮话。”李嫣然把纸卷攥得更紧，“方才宫里传消息，御膳宴上太子遭人诘难，是你一番话把局面扳了回来。本宫原本还有几分不信，特意过来瞧瞧，那个敢对着户部说信舌头不信纸上文字的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公主如今也看见了。”唐峰淡淡道，“不过凡俗样貌，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李嫣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又强行压了下去。

“还是这般油嘴滑舌，和当年西湖画舫那回，一模一样。”

唐峰沉默下来，望着她，往昔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许多年前，杭州西湖画舫之上，她女扮男装，化名李公子，那时候他还打趣对方身上香气清雅，后来才惊觉，那是当朝的昭宁公主。当时他心里还想着脱身逃走，终究没能走成，一晃，便是许多年过去了。

廊下安安静静，斜斜的日光透过漏窗，把她手中那卷纸照得透亮。唐峰瞧出来，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想来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他微微眯起眼睛多看了两眼。

“公主手里这卷纸。”唐峰把声音放轻，“瞧着，有几分眼熟。”

李嫣然的指尖骤然一紧，下意识想要把纸卷往身后藏，转瞬又发觉这般举动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干脆微微摊开，露出一小截纸面。

纸上是新誊抄出来的字迹，正是当年宫宴斗诗，他当着御前写下的那四句：盐梅调鼎鼐，烟火入诗篇。莫笑商人贱，人间要油盐。

“本宫闲来无事，随手抄着解闷的。”李嫣然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首诗写得俗气得很，本宫抄它，是打算拿来改一改。你那句莫笑商人贱，连平仄都没有对上。”

“公主说得极是。”唐峰道，“草民本就是行商之人，作诗原非本行。那首诗本是情急之下凑出来的，公主愿意帮忙润色，草民求之不得。若是改妥当了，我便带回扬州，挂在商盟的账房，日日都能看上一眼。”

“谁愿意替你改。”李嫣然又把纸卷卷紧，指腹在纸角压出深深的印痕，“本宫抄下它，只是怕哪日宫中旧稿不慎焚毁，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微微一怔。廊下短暂陷入沉默，她别过脸庞，目光望向窗外那丛芭蕉，不肯再看向唐峰。

“公主。”唐峰的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和亲北狄那桩旧事，草民有所耳闻。殿下是拼尽代价，才把你从这桩婚事里面保全下来。那时候我远在扬州，无法入京，有一句话，草民一直欠着你。”

李嫣然捏着纸卷的手指顿住了。

“欠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欠一句别怕。”唐峰道，“当初你险些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北狄，隔着万水千山，我连一句宽慰的话都递不到你的耳边。这句话搁在心里太久，今日有幸碰面，当面补上。”

李嫣然立在窗后，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才缓缓出声：“你现在才补上，究竟是晚了，还是不晚。”

“草民分辨不出是晚是早。”唐峰道，“可我想着，公主既然还在抄那首旧诗，往后每到这个时节，草民便新作一首送来。写得好与坏另说，总不能叫公主，年年都在誊写旧日的稿子。”

李嫣然没有接话，慢慢把纸卷收进宽大的袖口，指尖在袖口布料上轻轻停了一瞬。

“你这话，本宫记下了。”她的声音不高，“明年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见不到你的新诗，本宫便差人去往扬州，抄了你所有的盐铺。”

话音落完，不等唐峰作答，她身子往后退，淡青色裙角一闪，便退入窗内，那扇漏窗，却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唐峰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未曾合拢的窗缝，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正要转身离去，长廊另一头，一名内侍脚步匆匆赶过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禀报。

“唐掌柜，太子殿下传口谕，请您今夜去往东宫叙话，说是有要紧的事相商。”

唐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留着缝隙的漏窗。

“知道了。”他应声，“你回禀殿下，今夜，我会赴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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