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苏雯被围

粮仓坐落在关内西城根底下，六间土屋挨挨挤挤连成一长排，屋前踩出一块硬邦邦的空场，场上胡乱堆着草席跟麻袋，不少麻袋口没扎严实，粟米顺着布缝往外漏，一粒粒撒得满地都是。

天刚蒙蒙亮，唐峰就赶到了，崔粮官早已经候在仓门口，手上攥着一大串钥匙，绳上系的那根红绳，磨得褪得几乎看不见原色。

“唐押运使，来得这么早。”

“过来盘账。”唐峰开口，“我这个商队押运使，头一桩差事便是核对仓储，库里的粮食，收进来多少，拨出去多少，得一笔笔对上数。”

“账簿都搁仓房里头，昨日才刚盘点完毕。”崔粮官的脸色微微绷紧。

“昨日盘过，今日便再盘一回，两回的数目能合得上，我心里才算踏实。”

崔粮官腮帮子绷了绷，伸手把钥匙递过来，嘴里挤出一句，“请。”

仓门吱呀一声推开，满眼都是麻袋码出来的高墙，一袋摞一袋，一直堆到房梁底下。

唐峰抬脚走进去，手掌按在麻袋外头掂了掂分量。

“崔粮官，这一垛，记的是多少袋。”

“四百二十袋。”

“账册上面写的也是这个数？”

“正是四百二十袋。”

唐峰继续往仓房深处走，走到第三垛跟前，手掌重重往下一按，麻袋直接陷下去半寸。

“那这一垛呢。”

“三百袋。”

“账上？”

“也是三百袋。”

唐峰把手抬起来，指尖沾了薄薄一层仓里的灰土。

“崔粮官，你自己看，这垛也就最外头三排袋子是沉实的，那里面藏着什么。”

崔粮官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唐峰弯腰，把最外侧一袋粮食搬下来，麻袋砸在地上，扬起漫天浮灰。第二袋掂着依旧沉甸甸，可搬到第三排的时候，袋子轻得离谱，单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他直接伸手把麻袋扯破，往外一倒，哗哗淌出来的全是谷壳，还混着不少细沙。

仓房里面，瞬间静得可怕。

“崔粮官，这名义上的三百袋，实打实的粮食，究竟能占几成。”

一层细密冷汗，已经爬满崔粮官的额头。

“唐押运使，粮仓存粮，年年都会有损耗的。”

“损耗？”唐峰抬眼看向他，“什么样的损耗，能耗出来满袋谷壳混沙子。”

“唐押运使，您是做买卖出身，也该懂，粮仓里头的账目，向来都有几分回旋的说头。”

“说头我懂。”唐峰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听你这套搪塞的说头。我只要一句实话，仓里的存粮，打算什么时候挪去西城。”

崔粮官攥钥匙串的手指，死死收紧。

“西城？是谁跟你嚼的舌根，说粮食要挪去西城。”

“账簿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唐峰道，“我昨夜翻看过库房的出入登记册子，西城那边的空仓已经全部腾干净，足足能放下四千石的余量。崔粮官，关内的口粮，为何偏偏要往城墙最单薄的西城转运。”

崔粮官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唐押运使，这种话可万万不能胡乱讲。”

“我不会随口造谣。”唐峰往前半步，只追问一句，“夜里把西城城墙豁开一段，放三千人闯进来，这点粮食，够他们吃一阵了，对不对。”

崔粮官一张脸，惨白得跟糊了层白纸。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唐峰，唐阳的侄孙。”

仓门外，苏雯静静立在门槛边上，一只手按在腰间短剑的柄上。

“崔粮官。”苏雯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宋国许诺给你的那三千石粮，几时能够送到关下。”

崔粮官慌慌张张向着仓内退，后背抵到麻袋垛子，双手在粮袋上面胡乱摸索。

“来人！”他嗓子已经劈了，扯开嗓门大喊，“来人啊！”

仓外空场上，十几个守仓的兵士闻声跑了过来。

“拿下他！”崔粮官伸手指向唐峰，“此人通敌！”

一众守仓兵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唐押运使？”有个兵士迟疑开口。

“我没有通敌。”唐峰声音稳稳的，“我是奉旨过来盘查粮仓。崔粮官，这一垛掺满谷壳沙子的假粮，要不要请周将军亲自过来瞧一瞧。”

崔粮官猛地从麻袋垛边摸出一把短刃。

“都给我让开！”

唐峰没有躲闪，等他扑上来的一瞬，侧身避过，伸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狠狠朝着麻袋垛棱角一磕，短刀“当啷”掉落在青砖地上。

“把人捆起来。”

两名守仓兵士上前，直接把崔粮官按倒在地。

偏偏就在这个关头，关外呜呜的号角声，一阵接着一阵传了进来。

赵副将顺着城头台阶大步往下跑，边跑边高声呼喊：“宋军动了！前营已经开出土坡，直奔榷场而来，足足三千骑兵！”

唐峰猛地转头朝外望。

“三千骑，奔榷场去了。”

“榷场今日正当开市。”苏雯心头一紧，“宋国那边的盐商、粮商全都聚在那儿。”

“他们不是来赶集开市的。”唐峰脑子飞快一转，“昨夜宋营马棚被烧，又有人潜入营中，他们猜到有关内的人闯过进去，是过来抓人。”

苏雯握着剑柄的手，攥得更紧。

“唐峰，榷场还有我们自己的人，苏记的伙计，加上商盟三处分号，拢共二十多号。”

“多少人。”

“二十来个。”

唐峰把被捆牢的崔粮官丢给守仓兵看管，抬脚就朝着马厩快步赶过去。

“赵副将，借我三十骑。”

“三十骑？”赵副将皱起眉头，“你打算干什么。”

“救人。”唐峰道，“榷场那二十多个商人，是给雁门关输送盐跟粮草的人手。宋军三千骑一围，留在那儿，全得丢了性命。”

“你只是个押运使，并非统兵的将领。”赵副将拦了半步，“三十骑擅自出关，等同于私自开战。”

“私自开战？”唐峰反问，“赵副将，这些人要是死在关外，往后，还有谁愿意冒着风险，给关里运粮运盐。”

赵副将嘴唇张了张，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三十骑，我拨给你。”赵副将最终松口，“但是一出关门，所有的凶险，全部由你一力承担。”

“这份干系，我担。”

马厩的战马被牵出来，三十匹全是关里头挑出来的好马。唐峰翻身跃上马背，苏雯也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

“你跟着去做什么。”唐峰眉头一蹙。

“榷场那一带的路，我比谁都熟，我来带路。”

唐峰目光扫过她肩头，外头裹的布条，已经隐隐渗出来一点暗红的血渍。

“苏雯……”

“走了。”苏雯手腕一抖缰绳，马儿已经窜了出去。

榷场坐落在关外二十里，一圈矮土墙围出来的集市，墙不高，里头搭着几十座简易棚子，卖盐的，卖布匹药材的，乱糟糟挤作一团。等唐峰一行人赶过来的时候，宋军骑兵已经把半圈土墙团团围住。

土墙外面，宋骑列成三排，战马鼻孔呼呼往外喷着白茫茫的哈气。

墙内，苏记的伙计把盐包堆在铺子门口，手上攥着扁担，死死盯着外面。

“唐掌柜来了！”一个伙计高声叫喊。

唐峰驱马从土墙一处缺口冲进场子。

“全都上马！货物丢下，人立刻撤走！”

“那这些盐怎么办？”伙计急声问。

“点火烧掉，一粒盐也不能留给宋军。”

伙计们愣了片刻，连忙摸出火折子。麻袋包的盐，烧起来很慢，唐峰自马背拎下一只陶罐，里头装的全是桐油，整罐往盐堆上头泼过去，火苗轰的一下腾起老高。

滚滚浓烟顺着土墙往上翻卷，墙外的宋军战马受惊，不由得往后退开一小截。

“冲！”

二十多号人顺着北边土墙缺口往外突围。

宋军骑兵策马在后紧紧追撵。

“是苏秦！”宋骑队伍里面，有人大叫出声，“那把剑，是苏秦的剑！”

苏雯骑在马上，闻声回头。

宋骑阵中冲出来一道白袍人影，高髻束发，手腕那枚月牙刺青格外扎眼。

“影门的人，把那柄剑留下。”白袍女子高声喝道。

苏雯直接把腰间短剑拔了出来。

“唐峰，你带着大伙先走。”

“要走便一起走。”唐峰不肯退。

“她目标冲着我来的。”苏雯急声道。

“那更要一道走。”唐峰两腿一夹马腹，驱马横挡到苏雯身前。

白袍女子的战马转眼冲到十步远近。

“唐峰！你挡不住的！”苏雯声音透着焦急，“你肩上没伤，可我肩头还插过箭！”

唐峰不答话，猛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的直立起来，重重朝着对面那匹马的马头踹过去。

两匹马狠狠撞在一块。

唐峰顺着马背滑翻，滚落在积雪地里，白袍女子也受冲撞，身子一晃，摔下马跌进雪堆。

“跑！”唐峰大吼。

苏雯的马刚好冲到身旁，他伸手一把攥住马鞍扶手，借力翻上去，坐到苏雯身后。

“驾！”苏雯喝出声。

马儿奋力往前狂奔，身后，大片宋军骑兵马蹄轰隆，死死咬在尾巴后面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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