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救人

往北出榷场十五里，两山夹着一道窄隘山道，路两旁尽是陡坡，坡上积着厚雪，雪层底下埋着零碎碎石，这道隘口逼仄得很，两匹马并排跑都嫌挤，马蹄踏破表层积雪，就会露出底下黑乎乎的乱石。

唐峰坐在苏雯身后，一只胳膊环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稳马鞍。

“后头还剩多少咱们的人。”唐峰开口，风刮过来，话语碎掉小半。

“烟尘太大，看不清楚。”苏雯侧过脸往后瞥，只看见漫天翻腾的灰烟。

“那三十骑，还能余下几人。”

苏雯没有接话，喉咙悄悄绷紧，山道往前猛地拐出一道急弯，他们的马刚转过弯，头顶坡上忽然哗哗往下滚落一片积雪。

算不上雪崩，是人藏在雪里头，几十道裂口在坡顶雪面裂开，裹着白布伪装的宋兵从雪窝里面站起身，手里的长弓已经拉得满满当当。

“伏兵！”唐峰低声喝出。

第一排箭矢呼啸着落下来。

苏雯胯下战马前腿狠狠中箭，马身猛地往一侧歪倒，两个人顺着马背摔向地面，唐峰半空拧过身子，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把苏雯垫在身下，几支箭扎进他后背棉袍，箭头戳进去半寸，正好蹭着肩胛骨的皮肉。

“快起来，往岩壁根靠。”唐峰咬牙，伸手用力推了一把苏雯。

苏雯撑着雪地爬起身，后背紧紧抵住陡坡裸露的岩石，短剑横握在身前。

唐峰退到她身侧，背对着外头袭来的方向。

“背靠背。”

“唐峰。”苏雯目光扫过他后背，声音发紧，“你后背上中箭了。”

“我晓得，扎得不深。”唐峰气息有些粗，箭簇嵌在棉衣，皮肉火辣辣的疼，他心里掠过一丝杂念，要是箭再往里进几分，今天多半就撂在这山坳里了，念头一闪，又被山下的喊杀声扯回现实。

坡上的宋兵顺着陡坡往下压，山道两头也彻底被封死，前边有宋军马队堵截，身后还有一路紧咬不放的追兵，算是彻底困死在这里。

唐峰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陶罐。

“把眼睛闭紧。”

他抡胳膊，把陶罐奋力往坡顶敌群掷过去，陶罐砸在石头上轰然碎裂，罐中装的细盐漫天扬开，白茫茫一大片扑向那些弓手。

坡上的宋兵猝不及防，纷纷抬手去遮挡刺痛的眼睛。

“跑。”

二人贴着坡脚，借着这个空隙往山道深处猛冲，刚跑出二十多步，前头又堵上来一队宋兵，一排排长枪枪尖明晃晃，直直对准过来。

唐峰一把将苏雯搡到侧边，自己孤身迎上去。

他手上已经没有佩剑，只攥着一根从马鞍扯下来的粗铁条。

一名宋兵挺枪直刺，唐峰身子侧滑躲开，铁条重重压在枪杆之上，顺势往下一绞，枪尖狠狠戳进雪地，紧跟着抬膝狠狠撞向那兵士小腹，那人疼得佝偻成一团，唐峰顺势夺下那杆长枪。

长枪到手，他左右横挥两下，逼得周遭的敌兵连连往后退开两步。

“苏雯！”

苏雯绕到他侧翼，短剑倏然递出，剑锋顺着枪杆滑过去，割破另一名宋兵的手背。

两个人边打边往后撤，一路退到一处石壁底下，山道通路被一块崩落下来的巨大山石给死死堵住。

“没路可走了。”苏雯的声音带着一点发颤。

唐峰旋过身，伸手把苏雯按在冰冷石壁上。

“往上爬。”

石壁上头是一道倾斜雪坡，坡顶隐约飘着宋军的旗帜。

“爬！”

苏雯把短剑咬在齿间，十根手指抠住岩壁石缝向上攀，左肩旧伤使不上力气，往上挪两尺，身子又顺着积雪往下滑回去半尺。

唐峰站在下边，手掌牢牢托住她的脚掌往上送。

“再加一把劲，往上。”

坡顶上的宋兵察觉到动静，第二轮箭矢嗖嗖朝着这边射下来。

唐峰双手使劲，猛地把她整个人往坡沿顶上去。

“赶紧翻上去！”

苏雯拼尽全力翻上坡顶，当即俯身，朝下伸出胳膊。

“唐峰，伸手！”

唐峰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半个身子刚翻上坡沿，一支冷箭直直钉进他的小腿。

腿上力气瞬间泄掉，他身子重重往下滑。

苏雯死死攥紧他的胳膊，拼了命往上拖拽。

“松开。”唐峰被往下坠的力道扯得生疼，“你一个人拖不动我的。”

“我不松。”苏雯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手上迸发出来的力气，全然不像一个女子该有的模样，“你当初答应我的，要陪我替我姐姐讨回公道。剑还在人就不能没了。”

唐峰被她硬生生拽着，踉跄着翻过雪坡顶端。

坡顶这里是宋军的后阵，留守的人马并不算多，几十个人正忙着调遣人手往隘道里面增援。

“往西边，那边有条河。”苏雯喘着粗气。

“那条河河面是冻住的。”唐峰小腿吃痛，每挪一步都扯动伤口。

“冰层还能过人。”

两个人朝着西边狂奔，唐峰那条中箭的右腿根本吃不住劲，大半重量都靠苏雯半扶半架着。

坡底下果然横亘着那条大河，河面冻得严实，冰雪表层落了一层新雪，雪地上还留着一串杂乱脚印。

“之前已经有人从这儿逃过去了。”苏雯瞥见脚印。

“是咱们榷场撤出来的伙计。”唐峰心里稍微松了一丝，至少一部分人已经跑脱了。

两人跌跌撞撞踩下河岸，踏上冰面，冰面滑得厉害，唐峰靴子踩上去，身子猛地往侧面歪，苏雯急忙伸手揽住他，两个人顺着冰面滑出去两丈多远。

岸坡上头的宋兵已经追了过来，箭矢如雨一般往下射，箭镞叮叮当当扎在冰层，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

“趴下！”唐峰低声喝道。

两个人平趴在冰雪上头。

冰层开裂的脆响，顺着脚底隐隐传过来。

“唐峰……”苏雯的声音透着慌。

“别乱动。”

裂纹一路蔓延到二人身下，整块冰面骤然崩开。唐峰飞快伸手揪住苏雯衣襟，狠狠把她拽向自己身旁。

冰面轰然塌落，两个人一齐砸进冰水之中。

河水刺骨，冷得像无数小刀往骨头缝里扎，唐峰受伤的腿一进水当即抽筋，他咬紧牙关，一只胳膊死死托住苏雯的下巴，竭力把她的脑袋托出冰水，不让冷水呛进口鼻。

“扒住冰沿，往上爬。”

苏雯指尖拼命抠住参差不齐的冰边，奋力爬上冰层，立刻俯下身伸手去拉唐峰的衣领。

“抓住我！”

唐峰的手掌扒住冰沿，泡过冰水之后，指头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东西。

苏雯整个人趴在冰上，两只手一齐攥住他的手腕，拼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好不容易把人拖回冰面，唐峰的嘴唇已经冻得乌青。

“唐峰！”苏雯伸手拍他的脸颊。

“听得见。”唐峰牙齿不停打颤，浑身止不住发抖。

“千万不能睡，你要是昏睡过去，我一个人弄不动你。”

“我不睡。”唐峰勉强撑住意识，目光落到她肩头，“苏雯，你肩膀上的箭伤，”

“怎么。”

“布条被冰水泡烂了，伤口得重新处理。”

苏雯低头瞥了一眼肩头，裹伤的布早已泡开，创口被冷水浸得发白。

“先顾好你再说。”

岸上的箭矢忽然停了，宋兵没有冒险踏向破碎的冰面，只站在坡沿远远观望。

河对岸，雪坡后方转出一队人马，一串火把接连亮起，火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唐掌柜！”老陈的呼喊顺着夜风传过来。

“我们在这里！”苏雯高声应答。

老陈带着人快步奔到河边，伸手把冰面上两个人搀扶起来，周监军骑在马上，就跟在队伍后头。

“唐峰。”周监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跟前，目光扫过他满身冰水和伤口，神色凝重，“你这一趟……”

“崔粮官，”唐峰牙齿还在不停打颤，强撑着优先问出要紧事，“粮仓那堆谷壳沙子，还有往西城挪粮的事，他招供没有。”

“招了。”周监军点头，“人已经在粮仓门口拿获归案。”

“那份密约，”唐峰抬眼，“半页残纸，在苏雯的袖子里面。”

苏雯把手探进衣袖，把那片纸角取出来，纸张被河水浸过，大半墨迹晕染化开，可关键文字还能勉强辨认。

周监军接过纸片，举到火把光亮底下细看。

“三个月期限，夜里开启西城城门。”周监军低声念完，把纸片仔细折好收起来。

“三个月之内，他们必定会大举来攻。”唐峰说道。

“要来便来。”周监军把折好的残纸揣进怀里，“我倒要叫他们好好瞧一瞧，雁门关的城墙，究竟有多厚实。”

老陈拿过来一件干燥厚棉袍，赶紧裹到唐峰湿透的身上。

“公子，咱们先回关内。”

“回。”唐峰应了一声。

苏雯伸手，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头，稳稳托住。

“你这条腿中了箭，得骑马。”

“我能走。”

“上马。”苏雯语气没有退让。

“我自己能挪，你扶着我就行。”

苏雯不再跟他多争辩，把他胳膊又往上垫高一点，牢牢架在自己肩头，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关城的方向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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