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帐中守夜

伤兵房的床头小几上，药碗搁在那儿，汤药已经轮番换过好几回，掺着参片的药汁沉下细碎的药渣。

唐峰坐在矮凳上，膝盖几乎贴着床沿，大半天的工夫，就没怎么挪过地方。苏雯躺在床上，眼睛始终闭得严实，一呼一吸都轻得微弱，包扎伤口的布条渗出来的血色，正一点点淡下去。

头那一夜，她烧得厉害，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念叨扬州的旧事，说起躲在盐缸底下避雨，说起柜子里面锁着的账本，还有早先同姐姐一道赶路的那些片段。唐峰拿湿布一遍一遍替她擦额头，没一会儿，布就被体温烘得发烫。

熬到第二天清早，烧势才算稍稍退下去。冯军医拆开裹伤的布条查验创口，伤口边缘已经冒出一层淡淡的红肉。

“命是捡回来了。”冯军医开口，“什么时候醒，就得看她自己的底子。”

老陈端过来吃食摆在案头，饭菜凉透了又端出去热，来回折腾好几趟。

“公子，多少吃两口吧。”老陈劝道。

唐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您已经两昼夜没合过眼了。”

“就靠着床边，能眯上一小会儿。”唐峰的声音淡淡的。

周监军前后过来两趟。头一回通报，宋军已经退到关外三十里安营扎寨，看样子是打算长久围困。第二趟带来消息，朝廷调拨的粮草走到忻州，还要半个月才能送进关隘。

唐峰就安安静静听着，身子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唐峰。”周监军出声，“你就这么守在这里，敌兵不会自己退走的。”

“这点我心里清楚。”

“那何苦耗在这间屋子里。”

“我得守着她。”

周监军定定看了他片刻，放下门帘，转身离开。

入夜之后，油灯的灯芯越烧越短，唐峰拿起剪子，修剪灯芯。火苗跳了跳，屋子里的影子跟着来回晃。

床上的苏雯，眼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唐峰放下手里的剪子，身子微微往前倾。

苏雯把眼皮掀开一道细缝，视线先落向跳动的灯火，才慢慢挪到唐峰的脸上。

“唐峰。”

“我在。”唐峰应她。

苏雯慢慢打量他，目光停留在他的下颌处。

“你胡子都长出来了。”

唐峰抬手摸了摸下巴，指尖触到一层粗硬扎人的胡茬。

“抽不出空打理。”

“看着不大精神。”

“等你身子安稳下来，我就去拾掇。”

苏雯试着扯了扯嘴角，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立刻拧起来。

“别硬撑。”唐峰赶忙说道，“伤口才刚长出新肉。”

“水。”苏雯的声音很弱。

唐峰舀来温水，拿小勺递到她唇边，她小口抿着，有少许水渍滴落在枕头上。

“你昏睡了两天。”唐峰道，“冯大夫说，高热那关是最难熬的。”

“我做了个梦。”苏雯说道。

“梦见什么了。”

“梦见姐姐站在崖边上。”苏雯缓缓讲，“我喊她，她不肯回头，她说一旦回过头，就舍不得动身走了。”

唐峰的指尖搭着床沿，一动不动。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

“她说自己走得心甘情愿，嘱咐我多照看你，别让你做出脑子一热的莽撞事。”

唐峰垂着眼，视线落在被褥一道道布纹上头。

苏雯慢慢从被子里抬出手，轻轻搁到他的手背上，指尖蹭过他手腕还没消褪干净的掐痕。

“别总困在过往里头。”

唐峰抬眼望向她。

“我晓得。”

屋子里就这么静了下来，灯油在一点点消耗。苏雯的手没有挪开，依旧轻轻压在他手背上。

“关外宋军的粮草囤在河湾，两边全是坡地，那地方适合用火攻。”苏雯开口，“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已经在盘这件事。”

唐峰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嗯。”

“可河湾的防备很紧，立了三道营寨，驻守的兵士不少，不能就这么直直带人冲过去。”

“我手上有十车桐油，还有二十个熟山路的伙计。”唐峰说道，“还差骑兵来配合。”

“那你是要去找周将军商议。”苏雯道。

“等你身子再稳一点，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苏雯轻轻摇了摇头。

“战事不会等人，”她说道，“我人已经醒过来，不必再往后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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