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烧敌粮草

军议厅的炭盆，一直烧到后半夜，盆里头的炭块塌下去好大半边，盆沿随便搁着三根早就凉透的火箸，泛着乌沉沉的铁色。沙盘就摆在长案的正当中，河湾那一段，拿薄木片垒出三道起伏的弧，弧缝之间插着十几面小小的旗子，细旗杆细得跟牙签差不离，轻轻碰一碰就会晃。

赵副将“啪”的一声，把一份文书拍在了沙盘边上，纸面震得微微发颤。

“兵部手令。”赵副将的嗓音沉得压人，“雁门关孤悬在塞外，眼下守兵还不满一万，存粮撑不到两个月，命我们即刻退守忻州，跟忻州大营合兵一处。”

周监军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书，目光依旧钉在沙盘凹凸的地形上头。

“退守忻州啊。”周监军缓缓开口，“忻州离雁门，足足二百四十里地，咱们这一撤，这二百四十里的疆土，就等于白白拱手送给宋军了。”

“守都守不住，攥着这二百四十里又能有什么用处。”赵副将眉头拧得很紧。

“赵副将，你进城到现在，一共几日了。”周监军忽然转了话头。

“九天。”

“这九天里头，宋军轮番攻城，一共打了几回？”

“差不多隔七个时辰就一轮，实打实攻了十一回。”赵副将答道，“末将是一笔一笔数下来的，十一回强攻，城墙豁口塌过三回，要不是唐掌柜搬出油罐拼死堵缺口，西城早已经破了。”

“既然晓得守城这般惨烈，你还要主张后撤？”周监军抬眼看向他。

“末将不是一心想逃。”赵副将摇摇头，“末将只是看得明白，照现在这么耗，我们撑不过一个月。兵部这份手令，要保的是活人的兵卒，不是一堵死城墙。”

军议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细碎响动，一块烧透的炭猛地爆开，几点火星蹦出来，散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转瞬就熄了。

唐峰把卷在手里的一张薄纸铺开，平摊在沙盘的侧边。

“赵将军。”唐峰出声，“那处河湾粮营，我从前走过。”

“你去过那儿？”赵副将抬眼看他。

“三年前跑商路的时候路过一回。”唐峰说道，“那时候宋国还没有封关禁贸，河湾正是两国换马的地界，谷底密密麻麻堆着三百多座囤粮的粮囤，囤与囤之间隔了八尺宽的过道，每一座囤顶，全都盖着挡雨的厚油布。”

“时隔这么久，你还能记得这般清楚？”赵副将眼里带着几分怀疑。

“我们做买卖的，本就靠记性吃饭。”唐峰淡淡回，“一座囤能存多少斤粮，一斤货能挣几分利，桩桩件件，全都要记在账本子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住沙盘标注河湾的位置。

“北边并排两道土坡，坡面上长满了野草，从谷底一路蔓延到坡顶，眼下这个时节，草早就晒得干透了，风一吹，草秆尽数往南边倒伏。”唐峰慢慢说道，“等北风刮起来，只要把火点在南坡，火苗顺着干草往上窜，烧到坡脊之后，直接翻过山头，再沿着另一面的坡地往下卷，一整圈粮营，都能被火裹进去。”

赵副将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沙盘上面起伏的坡形。

“火倒是能绕着烧上一整圈，可人呢，那儿有三道营寨层层围着，你的人要怎么摸进去点火？”

“抓他们换巡哨的空档。”唐峰说道，“河湾那边的巡哨，半个时辰就换一班，换岗那一阵，东边哨位的人往南回撤，西边哨位的人往北交接，中间那一大段通路，是会出现空档，没人把守的。”

“这些细节，你又是怎么知晓的？”

“三年前我在河湾留宿过七个夜晚。”唐峰道，“夜里睡不着，就靠着数他们巡夜的梆子打发时辰，一夜十二班，班次时辰半分不差。”

“拿三年前的旧见闻，来赌现如今的军情，这赌注未免太大了。”赵副将的手掌按在兵部文书的封面上，指节绷得发白。

“这个赌，我来打。”唐峰语气平稳，“真赌输了，送掉性命的，也是我手下的人，不牵扯军中士卒。”

赵副将的目光扫过沙盘，又落回到唐峰脸上。

“就二十个你的伙计，二十个人，要去搅三千兵把守的粮营？”

“二十个人不会硬冲营寨。”唐峰摇了摇头，“拆成四组，每组五个人，一组负责泼洒引火的油，一组专管点火，一组守住后路接应，最后一组专门负责抬救受伤的人。”

“连伤员的退路，你都预先盘算到了。”赵副将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

“自然要算。”唐峰说道，“我们跑商跑了二十年，做任何买卖，最先算的从来不是能赚多少，而是会赔掉什么，亏会亏在哪一处，出事之后人该从哪里抽身撤走，每一趟远行，这些我都会提前想透。”

周监军伸手，从沙盘上拔起一面小小的旗帜，插进河湾北坡的位置。

“唐峰。”周监军开口，“你需要多少骑兵配合。”

“五十骑就够。”唐峰应声，“分成两队，分别守东西两处坡口，一旦火起，就连敲三声梆子作为信号，两队人马朝着营寨方向佯冲，不用近身厮杀，只把宋军的注意力牢牢牵制在坡口这边，等我手下的人顺着北边的干河沟撤出来，骑兵便立刻收兵退回。”

“北边那条干河沟？”周监军微微皱眉，“那条沟底下遍地都是嶙峋乱石，马匹能通行吗。”

“沟底有一处塌落出来的缓坡。”唐峰说道，“三年前，我就是从那处塌坡驱马上去的。”

赵副将就这么盯着唐峰，沉默了好半晌。

“唐掌柜。”赵副将开口，“末将还有一句话，想问个明白。”

“将军请问。”

“用来烧荒引火的桐油，你手上现下能拿出多少？”

厅里其余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抬起了脑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唐峰身上。

唐峰伸出四根手指。

“四车。”唐峰说道，“都是我商队私仓存下的货，平时不走长途的时候，就一直堆在仓底压着。”

“四车油？”赵副将心里快速掂量，“足足三百座粮囤，就凭四车油够吗？”

“四车油不是拿来直接浇粮囤的。”唐峰解释，“油要浇在坡上的草根处，粮囤是借着风势顺带引燃，干草，才是引动大火的主力，四车油，足够点上四十处草根火点，四十处同时燃起来，火势自己就会顺着荒草绕完整圈山坡。”

“四十处点火点，你的人手，调度得开？”

“分得开。”唐峰点头，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还有另外一桩事。”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摊开放在案几之上，纸面微微有些褶皱。

“出关的第二天，我就写过一封快信送回京城了。”唐峰说道，“寄给永安坊的李当家，信里头只提了三样东西：火油、金疮药、厚棉布。”

“那封信，路上走了几日？”周监军追问。

“快马递送，九天便能抵达京城。”唐峰算着日子，“李当家收到信，备货要花二十天，再赶路送过来，又要二十天，掐着时日推算，最晚三日之后，货便能送到关下。”

“三日之后？”赵副将的语气带上几分凝重，“可万一，路上出了岔子，货物没能按时赶到呢？”

“就算没能送到，也还有后手。”唐峰神色没有波动，“手上现有的四车油点燃四十处草根，也足够烧掉半个粮营，就算只烧掉一半存粮，宋军的攻势一样会受牵制，不得不暂缓进兵。”

赵副将垂着眼，盯着纸上的墨迹，久久没有出声。

“唐掌柜。”赵副将再次抬眼，“末将还要问你一句实在话。”

“将军请讲。”

“你只是个商人，押上二十条手下伙计的性命，去闯三千人把守的粮营。事情办成，功劳记在雁门关守军头上；一旦失败，丢命的全是你的人，你这般拼命，到底图的是什么？”

唐峰伸手，把桌上那张信纸慢慢卷拢，卷得整整齐齐。

“赵将军。”唐峰的声音轻了几分，“我舅公的灵柩，就埋在关外三里的荒地上，那座坟的新土，到现在都还没有踩实。”

赵副将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舅公临断气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木牌。”唐峰继续往下说，“木牌上面刻着六个字：唐家不靠官。”

他把卷好的纸，揣进自己的衣袖里面。

“这话，我打心底里并不认同。”唐峰淡淡说道，“可世道就是这般，不靠官府，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拿命去挣。”

赵副将把兵部那道手令收拢，妥帖揣进怀中，转身朝着厅门迈步。

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脚步顿住，回过头。

“唐掌柜。”赵副将说道，“关外山坡那一大片枯草，若是中途风向陡然变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桐油预先浇好草根，只凭一根火折子就能引燃。”唐峰答道。

“那风一旦反转呢？”

“风向要是不对，我就立刻带着人退进干河沟里头。”唐峰说得很实在，能烧掉几座粮囤就算几座，这一回烧不完，往后再寻别的机会。

赵副将微微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迈步走了出去。

偌大的军议厅，就只剩下周监军和唐峰两个人，炭盆里的炭火已经快要燃到盆底，火光弱了不少。

“唐峰。”周监军开口，“那二十个要去点火的人，你打算怎么挑选？”

唐峰又从怀里摸出另外一张纸，平铺摊开在案上，纸上一行行写满人名，末尾有好几处名字，拿朱笔重重圈过。

“被红笔圈出来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唐峰说道，“这些人，我不选。”

“余下的这些呢？”

“余下的，便跟着我一同动身。”唐峰说道，“我已经跟他们提前交代好了，要出发的人，先写一封家书，写完交到我手上，锁进铁箱子保管，若是能活着回来，信原封不动交还他们本人，要是回不来，便托付往来商队，把书信送回各人的原籍老家。”

周监军垂眸望着那一张写满名字的名册，半晌没有说话。

唐峰伸手，从笔架抽过一支狼毫笔，在名册最底下空白处，添写了一行字迹。

周监军微微俯身凑近去看，纸上写着两个字：唐峰，侧边还有一行小小的附注：押运使。

“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一并写上去了。”周监军的语气带着一丝讶异。

“自然要写上。”唐峰握笔的手没有松，“我们做买卖，讲究一笔一笔账目清清楚楚，这一趟差事若是赔了，账册上面，就得有我这个主事人的名字。”

周监军伸手，直接把毛笔从他手里拿了过来，放回笔架。

“你的身份只是押运使，并不是上阵的兵卒。”周监军劝道。

“是兵也好，是商人也罢。”唐峰抬眼，“火是我谋划下令点的，这份责任，理该由我来认。”

周监军定定看了他许久，冷不丁岔开话题，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唐峰，苏秦是谁？”

厅内瞬间一片寂然，连炭块噼啪的微响，都听得格外分明。

“一个刺客。”唐峰平静作答。

“区区一个刺客，能让你记挂这么久？”周监军缓缓说道，“上一回大雪夜里，你跪在雪地整整一夜，嘴里呼喊的，就是她姐姐的名字，还有你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牙印，想来，也是被她掐出来的吧。”

唐峰伸手，把这份人员名册折得方方正正，收了起来。

“苏秦是个女子。”唐峰低声道，“连她那样的女子尚且不惧生死，我又凭什么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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