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灯

又过了许多年。

扬州城南的院子，老槐树的枝子伸出墙外。院里的青石被踩得发亮，墙根下放着一张竹椅，椅背磨得光滑。

唐峰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要扶着一根木杖。

这一日是七月十五。

天擦黑，苏雯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的灯比从前做得好了，纸糊得平，竹骨扎得齐，蜡也换成了长的。

“唐峰。” 苏雯道。

“嗯。”

“走了。”

唐峰从竹椅上站起来，扶了杖。

“阿禾呢。”

“阿禾在河边等着。” 苏雯道，“他带着孩子先去了。”

两个人往河边走。

苏雯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提着篮，一只手空着，随时准备扶他。

“苏雯。” 唐峰道。

“嗯。”

“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慢些走。”

“慢些走也走不动。”

“那就不走。” 苏雯道，“回去。”

“不回。” 唐峰道，“今年的灯得放。”

河边已经站满了人。

水面上浮着灯，一盏一盏，从上游漂下来。

阿禾站在石阶上，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娃，一个女娃。

“爹。” 阿禾道。

“来了。” 唐峰道。

“娘。”

静怡也在，坐在石阶上的一张小凳上，眼睛不太好了，眯着看河面。

“灯呢。” 静怡道。

“在这儿。” 苏雯道。

苏雯把篮子放在石阶上，一盏一盏摆开。

“今年几盏。” 唐峰道。

“五盏。” 苏雯道。

“五盏。”

“香香一盏，苏秦一盏，小山子一盏，舅公一盏。” 苏雯道，“还有一盏。”

“还有一盏给谁。”

“给福伯。” 苏雯道，“今年添的。”

唐峰没有说话。

“福伯那年。” 苏雯道，“走的时候你在外头。”

“我在外头。” 唐峰道，“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埋了。”

“今年给他放一盏。”

“放。”

苏雯把灯一盏一盏点上。

唐峰蹲不下去，阿禾替他蹲下，把灯一盏一盏放到水边。

“这盏。” 阿禾道，“给谁。”

“香香。”

“这盏。”

“苏秦。”

“这盏。”

“小山子。”

“这盏。”

“舅公。”

“这盏。”

“福伯。”

五盏灯在水面上排开。

唐峰扶着杖站在石阶上。

“香香。” 唐峰道。

“今年我来得晚。”

“走得慢。”

“下回可能来不了。”

他停了一下。

“来不了，就让苏雯替我放。”

苏雯在旁边站着，手里的篮子提得很紧。

“苏秦。” 唐峰道。

“你的剑，还在苏记柜台后头。”

“每日有人擦。”

“擦剑的是阿禾。”

“小山子。”

“你娘那封信，我给她念了两遍。”

“她说你实在。”

“舅公。”

“唐家的牌位，年年有人上香。”

“阿禾上。”

“福伯。”

“这盏是苏雯添的。”

“她说你这辈子，没享过一日清福。”

五盏灯漂出去。

河面上的灯多，五盏挤在中间，走得很慢。

“爹。” 阿禾身边的女娃道，“灯去哪儿。”

“去河那头。”

“河那头是什么。”

“是看不见的地方。” 唐峰道，“去了那儿的人，都在。”

女娃看着灯。

“爷爷。” 女娃道，“你以后也去那儿吗。”

河边静了一下。

苏雯的手在篮子上停住。

唐峰低下头，看着女娃。

“去。” 唐峰道。

“那我也给你放灯。”

“放。” 唐峰道，“放一盏大的。”

“我不会做。”

“你奶奶会。” 唐峰道，“让她教你。”

苏雯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静怡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唐峰身边。

“唐峰。” 静怡道。

“嗯。”

“回去吗。”

“再站一会儿。”

“风凉。”

“凉就凉。”

静怡把手里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唐峰。” 静怡道。

“嗯。”

“我眼不好了。” 静怡道，“今年的灯，我看不清。”

“看不清就别看。” 唐峰道。

“我想看。”

唐峰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那就站着看。” 唐峰道，“看个大概。”

河面上的灯漂远了。

苏雯把篮子收起来，走到他另一边。

“唐峰。” 苏雯道。

“嗯。”

“你老了以后。” 苏雯道，“想在哪儿。”

唐峰笑了一声。

“这话。” 唐峰道，“你问过。”

“问过。” 苏雯道，“那会儿你说扬州。”

“这会儿还说扬州。”

“就扬州。”

“就扬州。” 唐峰道，“这儿有河，有灯，有铺子，有你们。”

苏雯看着他。

“唐峰。” 苏雯道。

“嗯。”

“我陪你老。”

唐峰靠在杖上。

“苏雯。” 唐峰道。

“嗯。”

“一块儿老。”

河面上的灯走远了，走到看不见。

风从河上过来，吹动唐峰的披风。

“回了。” 唐峰道。

阿禾扶着静怡，苏雯扶着他，一家人往岸上走。

走到巷口，唐峰停住脚。

“苏雯。” 唐峰道。

“嗯。”

“明年这灯。” 唐峰道，“你还放吗。”

“放。” 苏雯道。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我走不动。”

“走不动以后呢。”

苏雯扶着他的手，往巷子里走。

“走不动以后。” 苏雯道，“让阿禾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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