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阿禾接账

八年后，扬州的秋天。

苏记总号的后堂，桌上摊着三本账。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从窗缝进来，把账页吹得翘起一角。

阿禾坐在桌后，九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手里一支笔，笔杆上有一道牙印。

唐峰坐在他对面，手里一只茶盏。

“这本。” 唐峰道，“念。”

阿禾把账本翻开。

“三月初二，进盐四百斤，价一两二钱。” 阿禾道。

“进价贵了没有。”

“贵了。” 阿禾道，“上月是九钱。”

“为什么贵。”

“因为运河水浅，船走得慢，盐到得少。”

“那怎么办。”

“少进。” 阿禾道，“等水涨了再进。”

唐峰把茶盏放下。

“错。” 唐峰道。

阿禾抬头。

“哪儿错。”

“水浅，盐少，价钱贵。” 唐峰道，“可你要是不进，等水涨了，别家都进完了，盐价压下来，你就没得赚。”

“那该进。”

“该进。” 唐峰道，“可进的量要算。”

“怎么算。”

“算你手上还有多少。” 唐峰道，“算你卖得出去多少。算你等水涨，要等多少日。”

阿禾低下头，把账本翻了两页。

“我算不出来。” 阿禾道。

“算不出来就学。” 唐峰道。

“学了也不会。”

唐峰笑了一声。

“我这儿子。” 唐峰道，“跟你爹一样笨。”

阿禾不说话。

“笨不要紧。” 唐峰道，“笨的人做事慢，慢的人不出错。”

苏雯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歇会儿。” 苏雯道，“吃点东西。”

阿禾眼睛亮了。

“吃完了再算。” 唐峰道。

阿禾抓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苏雯在旁边坐下。

“你教他教得太狠。” 苏雯道，“才九岁。”

“九岁不狠，十九岁就狠不动了。” 唐峰道。

“你九岁在做什么。”

“我九岁在斗鸡。” 唐峰道。

苏雯笑了一声。

“那你还有脸教他。”

“我因为九岁斗鸡，才知道账难算。” 唐峰道。

七年后的秋天。

阿禾十六岁，个头长到唐峰肩头，脸上还有一层少年气。

苏记码头的仓里，堆着二十车货。

阿禾手里拿着一本路引，站在车边。

“这趟。” 阿禾道，“我一个人去。”

唐峰站在仓门口。

“一个人。” 唐峰道。

“一个人。” 阿禾道。

“去哪儿。”

“济州。” 阿禾道，“来回二十日。”

唐峰没有说话。

“爹。” 阿禾道，“你说过，十五岁那年你押第一趟货。”

“我说过。”

“我十六了。”

唐峰看着那二十车货。

“这趟货值多少。”

“八百两。”

“八百两。” 唐峰道，“你要是赔了。”

“赔了就从我的工钱里扣。” 阿禾道。

“你工钱一年才二十两。”

“扣四十年。” 阿禾道。

唐峰笑了一声。

“上车。” 唐峰道。

阿禾翻身上马。

“阿禾。” 唐峰道。

“在。”

“路上三条。” 唐峰道，“第一，账一日一记，不许积。第二，遇到关卡，不许撒钱，撒了钱，下一道关卡就要得更多。第三，不许让人替你的酒。”

阿禾在马上看着他。

“第三条。” 阿禾道，“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我喝过一杯酒。” 唐峰道，“他死了。”

阿禾的手在缰绳上收紧。

“记住了。” 阿禾道。

“去吧。”

二十车货出了仓，车轮在石板路上压出声。

唐峰站在仓门口，看着车队走远。

苏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苏雯道。

“走了。”

“你当年第一趟。” 苏雯道，“也是一个人。”

“我一个人。” 唐峰道，“押三车盐，路上遇上两回关卡，赔了六两。”

“他没赔。”

“他比我强。”

“他比你稳。” 苏雯道，“稳是你教的。”

唐峰没有说话。

“唐峰。” 苏雯道。

“嗯。”

“他回来以后。” 苏雯道，“你打算让他做什么。”

“让他管商盟。”

“你不管了。”

“我管不动了。” 唐峰道，“我这身子，这几年不如从前。”

苏雯看着他。

“你哪儿不如从前。”

“夜里睡两个时辰就醒。” 唐峰道，“腰也酸。”

“去看大夫。”

“看了。” 唐峰道，“大夫说，操心操的。”

苏雯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

“唐峰。” 苏雯道。

“嗯。”

“你要是真管不动。” 苏雯道，“就交给他。他接得住。”

“接得住。”

“你怎么知道。”

“他第一趟押货，回来跟我说，路上有个关卡要银子，他没给，绕了三十里。” 唐峰道，“绕路的人，接得住。”

二十日后，车队回来。

阿禾从马上下来，脸晒黑了，嘴唇起了皮。

“爹。” 阿禾道。

“回来了。”

“回来了。” 阿禾道，“八百两的货，卖了九百六十两。”

“赚了。”

“赚了。” 阿禾道，“路上绕了三十里，多花了两日，货价涨了。”

唐峰拍了拍他的肩。

“阿禾。” 唐峰道。

“在。”

“明日。” 唐峰道，“你到总号来。”

“做什么。”

“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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