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1）

（1）落雨了。

小雨无声无息下了一宿，天亮便放晴了。泥地上的水洼儿映着蓝天，细风一吹，满世界的草腥味儿，沁人肺腑。日头升到半竿子高，还没有成熟，生涩的像一枚青杏。

边地的雨水金贵。

树木好似一夜之间变得郁郁葱葱，水珠儿从叶尖上一滴滴往下坠落，向大地传播着绿的消息。

墙上的喇叭花开得愈发激昂，一朵一朵如唢呐铮铮鸣响，就像对着蓝天吹起了《云阳锣鼓》。这是此地最为盛行的踏歌。

后花园传来嬉笑声，姑娘媳妇们喊呀叫地好不热闹。青条石缝隙中的《紫油槌》也快开了，三三两两从地上撅起来。

马嘴走上几趟拳脚之后，总要在后院遛上一遭。这些日，墙脊之上消停了下来，这让他感到些欣慰。

他站在鸡舍旁的菜园子前，看雇来的短工翻地打畦，挑粪担水，移苗种菜。也无非种上些葱啊萝卜什么的。几个汉子从身边走过，冲他打个招呼，他也应承着回两声。

此时，嬉笑声传来，马嘴回身望去，只见一架秋千板倏地荡出墙头，秋千上桃红小袄，粉白底碎花纱裙在绿荫中闪了一下，又忽地悠回墙内。墙里传来女人们哟-哦-地惊叹声。

秋千上是六姑娘，她旖旎柔美，随着一上一下起伏，风飘裙带，神采飞扬。犹似掠燕穿花，彩鸾斜舞。

马嘴倒剪双臂靠在树上，两脚搭在一起，远远地看着秋千荡起荡落。这秋千上的人正是他心中惦记的女孩儿，没想到她是这般轻盈妩媚。

六姑娘好像也看见了他，悠荡得更加起劲儿了，笑声银铃般洒落下来，一朵一朵落在墙外，在马嘴身旁绽放。

马嘴听了这笑声，多少有些兴奋，心想，她该嫁人了。

六姑娘看见靠在树上的马嘴，头上扎的紫红缎的壮士巾随风舞动，好不英武。两眼痴痴呆呆地望着院墙。她暗忖，他该娶妻了。

马嘴心里有六姑娘，六姑娘心里不明白。六姑娘希罕马嘴，马嘴也并不知道。

秋千落下了，马嘴的目光像短箭一样射向墙头；六姑娘出现了，他又把目光投向远处，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

两只火团一样的小鸟，从林稍上飞过，唧唧喳喳消失在绿荫之中。

后园的彩绳秋千是马嘴带人搭建起来的。他们把四丈长的杉篙竖起来，埋在地上。

那时候，女眷们就跑出来，站在远处看热闹，唧唧喳喳笑个不停。门字形的彩色木架捆绑结实了，丫鬟们还送来了热茶，《涨肚黄》的茶水败火落汗，粗喇喇的汉子们吃了茶，便冲着她们傻笑，算是谢过了。

彩绳是马嘴挂上去的。他没用胡梯，盘腿爬上杉篙，在两个铁环上拴了个猪蹄扣，秋千就算挂好了。马嘴一个鹞子翻身跳下来，让个汉子试了试秋千。说，结实了。

女眷们就凑上来摸摸这儿，碰碰那儿，便不再围着他们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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