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4）

（4）是了是了，我们山村谷雨时节，也是这般细雨无声的。马嘴说，我们那里的百姓只会说，春雨贵如油的大实话，想不起夜雨无声这样的词句。

莲夫人把双唇含在嘴里，静静地听他说着，一双大眼睛透出笑意，双腿搭在一起，裙下露出绣花红鞋，双手相抚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典雅，好像仙女下凡一般。

马嘴感慨一番，抬起头看见莲夫人的样子，不觉脸红起来，目光不知怎么搞的总在莲夫人的脚上飞来飞去。

莲夫人并无察觉，缓缓说道，我们姑苏水乡的春雨也是这般景色的。正值柳垂金线，桃吐丹霞的时节，提壶鸟叫得声声动人，湖水上点出一圈圈的涟漪，还会传来渔夫的笛声呢。

马嘴问，提壶鸟是什么鸟？

女人想了想，学着叫了两声：咕咕-咕咕-。然后笑了。

马嘴说知道了，我们家乡唤作布谷鸟。

女人来了兴致，从屋里拿出一把象牙轴紫檀木的琵琶，坐在锈墩上把琴抱在怀里，弹起《梅花三弄》，宫商一起，她就冲他点点头。马嘴会意，操着粗嗓门儿，朗诵起那首《春夜喜雨》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诗歌读毕，琴声未断，琵琶声依依袅袅丁丁东东。马嘴竟听入了神。

他坐下来，聆听起铮铮切切的天籁声。琴曲终了，就红着脸说，夫人的琴声美妙极了，恰似珠落玉盘，泉涌山涧，没见过的。只是我这破锣嗓子，搅乱了意境。

还好，还好。莲夫人笑着说，只是嗓音有些涩重，多练练就更好了。我这琴也好久不动，摸着有些生疏了。

兰儿回来报说，六姑娘还没回来呢。

马嘴起身告辞，说，这诗卷我想拿回去赏读一番，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莲夫人答。前朝的诗句美不胜收，好好回去读一读，过些日再来和我合琴，你我共赏诗句。

马嘴拱手施礼说，使得。

走出门槛，马嘴问了一句，夫人近来可有杜将军的消息？

莲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马嘴觉得春暖花开的景色怎么也看不够。那首诗怎么说的来着，想了想便脱口而出：春城墙内柳荫荫，三月黄鹂飞上林。

此时真应景啊。

一连数天，马嘴一有闲暇，就会转到这里，来看荡秋千。每次都能看见六姑娘，在秋千上飞来飞去。有时也拿着《杜诗》吟上几句，莲夫人最喜爱《秋兴八首》，他自己却偏爱几首《绝句》，比如《江畔独步寻花》：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书上注着，黄四娘为蜀中美妇。马嘴觉得莲夫人更是独步乱柳，文采也是独一无二。尤其这汉隶小字，堪称秀美隽永。这个院墙里面不正是黄四娘家么。

有时候，马嘴也觉得自己犯呆了，一想到这儿，又觉得很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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